李丰收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昨晚蹬了一天的三轮车,腿酸得像泡在醋里。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像是在用拳头砸。招财已经醒了,趴在枕头旁边,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
“来了来了。”李丰收套上拖鞋,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一拉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像两堵墙一样杵在那里。
西装男人上下打量了李丰收一眼,嘴角动了动:“李丰收是吧?”
“是……”李丰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王建国。”西装男人没等李丰收邀请,直接跨进了门槛。两个保镖跟在后面,脚步声沉闷得像踩在心口上。
招财从卧室里跑出来,蹲在堂屋中间,仰头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它没有叫,也没有龇牙,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圆圈。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招财,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猎人发现了猎物。他转过身,对李丰收说:“五百万,你这貔貅卖给我。”
李丰收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万?他这辈子连五万块钱都没见过。他种一年的地,刨去种子化肥,剩下不到五千块。五百万够他种一千年的地。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建国似乎对这种反应很满意。他朝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保镖走上前,把手里的黑色皮箱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
满箱的钱。
一百元面额,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晃得人眼睛疼。李丰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他的腿有点软,伸手扶住了门框。
招财趴在堂屋地上,打了个哈欠,对那箱钱连看都没看一眼。
“五百万,”王建国重复了一遍,“现金。只要你点头,钱就是你的,貔貅我带走。”
李丰收盯着那箱钱,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他想起前几天在镇上狗市、宠物店、古玩店碰的那些壁,想起老胡被他咬爆的轮胎,想起自己兜里剩下的那几十块钱。五百万,够他还清所有外债,够他翻修房子,够他娶个媳妇,够他下半辈子不用再种地。
他的手慢慢伸向那箱钱。
就在这时,招财动了。
它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住李丰收的裤腿,死死往后拖。李丰收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低头看,招财正仰着头,嘴里叼着他的裤腿,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饿”的光芒,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急切,甚至带着一点哀求。
它在摇头。
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摇头,而是一种用尽全力的、拼命的摇头。它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布料的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李丰收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招财这个样子。这只小东西平时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放个屁熏跑全村人,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它这么认真。可现在,它在害怕。不是害怕王建国,是害怕李丰收接下那箱钱。
“你到底是不想走,”李丰收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招财的头,“还是觉得我不止五百万?”
招财松开了裤腿,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它的尾巴重新卷了起来,贴着他的手腕,一圈一圈的,像在说“别卖我”。
王建国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到底卖不卖?”
招财松开李丰收,转过身,面对着王建国。它的身体微微弓起,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一根根金色的针。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吼声。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
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招财往前迈了一步,低吼声更响了。
王建国又退了一步,招财又往前迈了一步。它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气势,让两个保镖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狗疯了?”王建国指着招财,声音有点变调。
招财没有回答。它扑了上去。不是咬,是狂吠。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刺耳的、震耳欲聋的吠叫,像要把屋顶掀翻。王建国吓得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西装上沾满了院子里的泥土。
两个保镖赶紧上前扶起他,连拖带拽地往外跑。王建国被架着跑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招财站在门口,龇着牙,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你等着!”王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已经跑远了。
院门砰地关上。
李丰收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地上那箱没来得及带走的钱——王建国跑得太急,皮箱还留在桌上。他走过去,把皮箱合上,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拎着皮箱走到门口,招财正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他。它的毛发已经平复了,眼睛又变回了那种亮晶晶的、无辜的样子。
李丰收把皮箱放在招财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到底是不想走,还是觉得我不止五百万?”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招财没有蹭他的手心。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安安静静地趴下了,把脑袋枕在他的拖鞋上。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从院墙上慢慢落下去。他把皮箱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五百万,够他一辈子不用干活了。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真的把这箱钱收下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不是因为钱不够多,是因为招财那个眼神。
“行,”李丰收站起来,把皮箱推到了桌子底下,“不卖了。”
招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三下,又重新趴了回去。
李丰收锁好院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回屋躺下。招财今天没有抢他的床,而是卧在门口,像一条看门狗。李丰收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五百万的现金、王建国那张阴沉的脸、招财咬住他裤腿时的眼神,翻来覆去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院墙外面走动。
李丰收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搭在了墙头上。
招财已经站起来了,耳朵朝前竖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金色的光。
李丰收的手心开始出汗。
墙外,有人。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