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一夜没睡。
他骑着三轮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招财蹲在车斗里,蜷成一个金色的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正香。李丰收蹬了一夜的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把招财卖掉。
狗市在镇东边的空地上,每个周日早上最热闹。今天不是周日,只有零星几个狗贩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狗——土狗、狼狗、小泰迪,品种不多,叫声倒是很齐。
李丰收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抱起招财走到一个狗贩子面前。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沾满狗毛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小黑狗。
“老板,”李丰收把招财举起来,“这狗值多少钱?”
狗贩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土狗,五十。”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说话,招财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看狗贩子,又看了看狗贩子脚边那台电子秤。它张嘴,轻轻一咬。电子秤的屏幕碎了,数字乱跳了几下,彻底黑了。狗贩子嘴里的烟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招财。招财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李丰收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这狗咬东西?”狗贩子往后退了一步。
“它不咬人,”李丰收赶紧解释,“它只是对秤有点意见。”
狗贩子看了看碎掉的电子秤,又看了看招财,摆了摆手:“拿走拿走,不卖不卖。”
李丰收抱着招财走了。
镇上的宠物店在街心转盘旁边,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狗粮和玩具。李丰收推门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在给一只白猫剪指甲。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见李丰收抱着一只金色小狗进来,笑了一下:“洗澡还是打疫苗?”
“不洗澡不打疫苗,”李丰收把招财放在柜台上,“你帮我看看这狗是什么品种。”
店主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她拿起柜台上的扫码器,对着招财的尾巴扫了一下——没有条形码,当然扫不出来。她又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识别宠物的软件,对准招财的脸拍了一张照片。手机屏幕上加载了三秒钟,弹出一个词条。
店主的脸色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
“貔……貔貅?”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上古神兽?”
招财趴在柜台上,舔了舔爪子,一脸无所谓。
“您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店主把手机转过来给李丰收看,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貔貅”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吞金为食,只进不出,民间传说为龙之第九子。
李丰收苦笑着点头。
店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把柜台上的招财轻轻推回去,像在推一个烫手的山芋:“拿走拿走,不送不送。您可别害我,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
李丰收抱走招财。
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李丰收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没有一个人敢收招财。他推着三轮车路过镇上古玩店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小兄弟,进来坐坐?”
古玩店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聚宝斋”三个字。李丰收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笑眯眯地看着他怀里的招财。
这个老头姓胡,镇上的人都叫他老胡,做了二十多年古董生意,据说眼力很毒。
“进来坐嘛,”老胡放下茶杯,“你这狗有点意思。”
李丰收犹豫了一下,抱着招财走了进去。古玩店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老胡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招财,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招财的尾巴根。
“貔貅?”老胡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我出一百。”
招财不动。
老胡盯着招财看了三秒,又加了一句:“五百。”
招财还是不动。
老胡有点急了,从抽屉里数出五百块钱拍在桌上:“五百,现金,卖不卖?”
招财终于动了。它从李丰收怀里跳下来,走到老胡停在门口的那辆宝马车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前轮胎。然后它张开嘴,对准轮胎咬了下去。
一声巨响。
轮胎爆了,车塌了半边。老胡从店里冲出来的时候,招财已经回到李丰收怀里了,舔着爪子,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从没犯过错的婴儿。老胡看着瘪下去的前胎,张了张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这哪是貔貅啊,”老胡蹲在地上哭,“这是祖宗啊!我换个胎要好几千!”
李丰收小声问了一句:“那个……胎要赔吗?”
老胡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吼了一声:“滚!!!”
李丰收抱着招财,滚了。
黄昏的时候,李丰收骑着三轮车往回走。招财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它的毛,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像流动的蜂蜜。李丰收蹬着车,链条吱嘎吱嘎响,他一边蹬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招财。
“你倒是配合啊,”李丰收说,“卖了你好我也好,你去找个有钱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我回去继续过我的穷日子。”
招财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另一边,用屁股对着他。
李丰收笑了,笑得很苦。
村口公路有一段很长的下坡,李丰收松开脚,让三轮车自己往下溜。车轮滚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就在这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很新,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李丰收没有在意,三轮车从轿车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瞄了一眼,看见车窗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车斗里的招财。
那双眼睛像狼一样,亮得发冷。
李丰收打了个哆嗦,蹬了两脚,三轮车加速冲下了坡。
轿车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放下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盯着它。”
“是。”
男人挂掉电话,发动了轿车,远远地跟在那辆破三轮车后面。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李丰收蹬着三轮车,招财趴在车斗里,尾巴一卷一卷的,像是在数铜钱。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后面的路上,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从这一天开始,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