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丰收就听见院门外闹哄哄的。
他以为是过路的，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像赶集一样。他穿上鞋走到院子里，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门外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全是村里的。有拎着板凳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饭碗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像一群等投喂的鸭子。村长李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昨晚那把手电筒，虽然天已经大亮了。
李丰收拉开门，十几个脑袋齐刷刷转向他。
“丰收起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让我们看看不拉屎的神兽！”村长带头起哄。
李丰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知道昨晚的事瞒不住，但没想到村长效率这么高，一晚上就把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人群已经涌进了院子。
招财趴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对突然涌进来的人群毫无反应。
“就是它？”一个婶子凑近了看，“这不就是条小黄狗吗？”
“你懂什么，人家是神兽。”旁边的大叔掏出手机对准招财，“拍张照发朋友圈。”
村长蹲下来，指着招财的尾巴：“你们看这尾巴，卷的！跟铜钱似的，普通狗哪有这尾巴？”
一时间，十几个人围着招财指指点点。招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晒它的太阳。
李丰收站在人群外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昨晚跪地磕头求狗拉屎的画面已经在村里传遍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张半仙挤开人群走了进来，白胡子在晨风里飘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上背着一个布包。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褂子，像是来赶什么重大场合。
“张半仙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张半仙走到招财面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弯下腰仔细端详。他把招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招财的耳朵、后背、尾巴根，又翻开招财的嘴唇看了看牙齿，最后用手指戳了戳招财的肚子，像在挑西瓜。
招财被摸烦了，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张半仙直起腰，深吸一口气，面向人群，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纯种！上古貔貅！老夫活了七十年头回见！”
人群炸了锅。
“真的是神兽？”
“张半仙说是那就是！”
“丰收你从哪里弄来的？”
李丰收刚要回答，张半仙又说了一句：“养好了是财神，养不好是灾星！”
人群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李丰收。
“啥意思？”村长问。
张半仙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貔貅这东西，吞金为食，只进不出。你养得起，它就是你的财神爷，金山银山往家里搬。你养不起，它能把你吃得连裤衩都不剩。”
所有人又齐刷刷看向李丰收的裤衩。
李丰收下意识地捂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丰收你养得起不？”有人问。
李丰收没回答。
招财仍然趴在地上，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它的肚子比昨天又圆了一圈，像个小皮球。
时间到了中午，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更多了。附近几个村的人也赶来看热闹，院子里挤了不下三十个人。有人搬来了小板凳，有人带了瓜子，有人甚至支起了遮阳伞，像看大戏一样。
但他们看的不是戏。
是招财的屁股。
起因是村长的一句话：“神兽嘛，只吃不拉，那它到底拉不拉？咱们亲眼看看。”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三十多个人围着招财，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它的屁股上。
招财趴在地上，尾巴压住屁股，试图挡住那些视线。但尾巴太短了，挡不住。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拿着塑料袋准备接，有个年轻人甚至带了一双橡胶手套，说是“万一它拉了我好帮忙化验”。李丰收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尴尬的、哲学层面的虚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招财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人群立刻激动起来，往前挤了半圈。结果招财只是打了个嗝，一股生肉的味道飘了出来。
“光打嗝不拉屎？”有人失望地说。
“再等等。”
又等了半小时。招财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把屁股对着太阳。人群跟着太阳的方向移动了半圈，继续盯着。
又过了半小时。
招财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四腿撑地，屁股微微翘起。人群屏住了呼吸，手机录像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那个戴橡胶手套的年轻人把手套戴好了，塑料袋已经撑开。
招财的后腿微微弯曲，尾巴慢慢翘起来——
噗。
一声巨响。
不是拉屎，是放屁。而且是那种带着温度、带着杀伤力的巨屁。气味之浓烈，像一百个臭鸡蛋同时炸开，混合着腐烂的肉、变质的牛奶和半个月没洗的袜子。空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固体，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咽玻璃渣。
“啊——”
“救命！”
“我眼睛睁不开了！”
人群像被炸弹炸开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摔进了沟里，有人撞上了树，有人把遮阳伞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手机掉了一地，塑料袋满天飞，那个戴橡胶手套的年轻人跑得最快，连手套都甩掉了一只。
张半仙跑在最后面，边跑边喊：“老夫活了七十年，头回见貔貅放屁！”
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空了。
只剩下李丰收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麻木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招财重新趴回地上，尾巴得意地摇了摇。
风吹过来，把最后一点臭味吹散。
傍晚，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像一尊雕塑。招财蹭了蹭他的腿，又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李丰收没有动。
他盯着院门口，那里曾经挤满了人，现在空空荡荡。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半仙说得对，养好了是财神，养不好是灾星。他这不是养不好，他是根本养不起。而且这个“养不起”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他养了一只只会放屁不会拉屎的神兽。
他低下头，看着招财。
招财正仰着脑袋看他，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微微翘着。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辜，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但李丰收知道，它什么都懂。
“不行，”李丰收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得把你卖了。”
招财瞪大眼睛，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李丰收不再看它，转身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存折。存折上余额三位数，够他一个人活半个月，不够招财吃一顿。他把存折揣进口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招财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收拾东西，眼神越来越不安。
李丰收背起布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招财，只是说了一句：“我去镇上找买家，你好好看家。”
他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招财细细的呜呜声，像小孩子的哭声。
李丰收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