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丰收就起来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家里最后那半袋小麦是唯一的存粮了,卖完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不卖,连买肉的钱都没有,招财饿急了怕是能把他的房子也啃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那半袋小麦扛上肩膀。袋子不大,但很沉,压得他肩膀上的骨头咯吱响。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一跳一跳地蹦上了三轮车斗,蹲在车斗里,两只前爪扒着车斗边缘,仰头看他。
车斗里放着一根昨天没啃完的玉米棒子,招财低头叼起来,啃得嘎嘣脆。
“别啃了!那是要卖的!”李丰收伸手去抢,招财一个转身,把玉米棒子藏到屁股后面,嘴巴还在嚼,玉米粒从他嘴角往外掉。
李丰收叹了口气,把那根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从它屁股底下抽出来。玉米棒子上全是牙印,一半的玉米粒已经进了招财的肚子。他把剩下的半根扔回车上,心想反正也卖不出价了,随它去吧。
他骑上三轮车,用力一蹬,链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招财趴在车斗里,腮帮子还在一鼓一鼓地嚼着玉米。
到镇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疼。招财倒是很享受,跟着车斗一起一伏,像坐轿子似的,眯着眼睛,尾巴一翘一翘。
粮站在镇东头,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堆着十几个麻袋。李丰收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扛着半袋小麦进去过秤。秤砣压在秤杆上,秤尾巴翘了两下,收粮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五十六斤,给你算六十斤。”
“五十六就五十六。”李丰收不想争那一斤两斤的。
“一斤十四块,一共七百八十四。”老头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钞票,十块的、二十块的,皱巴巴地堆在桌上。
李丰收把兜里剩下的两百块掏出来,加上这七百八十四,凑了九百八十四。他又从裤兜最深处摸出一枚五毛硬币、两枚一块硬币,终于凑够了九百八十五。
差十五块才到一千。
李丰收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又摸出两个一块的。够了。他把所有钱拢在一起,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粮站旁边就是菜市场。李丰收推着三轮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猪肉摊前停下来。他指着案板上最肥的那块五花肉:“这块多少钱?”
“二十八一斤。”
“我要二十斤。”
摊主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切了二十斤五花肉,用草绳捆好,又搭了两根筒骨。李丰收又去米铺买了五十斤大米、十斤面粉,三轮车很快就堆得冒了尖。
回村的路上,招财趴在肉旁边,鼻子一直在抽动。李丰收蹬着车,回头看了一眼,招财正伸着舌头舔那块肉的草绳。
“你敢偷吃我现在就把你扔沟里。”李丰收恶狠狠地说。
招财把舌头缩回去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堆肉。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李丰收把肉搬进厨房,米和面码在墙角。招财蹲在厨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灶台。
李丰收先炖了一锅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下锅炒糖色,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香气从锅里冒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飘到了院子里,飘到了村道上。招财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滴了一地。
肉炖好了,李丰收盛了一大碗,推到招财面前。招财一头扎进碗里,连嚼带吞,不到一分钟,碗空了。连碗壁上的油都被舌头刮得干干净净。
李丰收又盛了一碗,还是没够。第三碗,第四碗。一锅红烧肉,招财一个人——不,一只兽,吃了大半。
到了晚上,李丰收又做了一锅红烧排骨,加了土豆和胡萝卜。招财吃得连锅底的酱汁都没放过。
半夜,李丰收被招财的叫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招财正蹲在灶台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写满了“饿”。
“你又饿了?”李丰收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把剩下的肉全部拿出来,又烤了一锅烤肉。五花肉切片,架在铁架上,用炭火烤得滋滋冒油,肥肉部分烤得焦黄,瘦肉部分嫩得流汁。
招财吃得满地打滚,吃完还不忘舔干净嘴角。
三顿饭下来,李丰收买的那二十斤肉已经见底了。他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招财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貔貅,只吃不拉。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招财屁股后面,死死盯着。招财正趴在地上休息,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嫌弃。
李丰收不为所动,继续盯着。
十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二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招财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把屁股转到另一边。李丰收也跟着搬着板凳挪了过去。
“网上说只吃不拉,我不信邪……”他自言自语,“但凡你拉一点,也算给我上点肥啊!”
招财回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埋进爪子里,不理他了。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往西边落。李丰收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招财的屁股,盯得眼睛都酸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草丛里叫。
一声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李丰收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走到招财面前,蹲下来,双手合十,像是在拜佛。
“祖宗,”他小声说,“求求你,就拉一泡吧。”
招财翻了个白眼,把头扭过去。
李丰收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又念叨了一遍:“求求你拉一泡吧。”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李丰收猛地抬头。
村长李大山站在院门外,手里捏着一根手电筒,光柱正好照在李丰收身上。村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他显然是半夜遛弯路过,手电筒随便一扫,就扫到了这荒诞的一幕。
“丰收?”村长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在干啥?”
李丰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前趴着一只金色的、肚子滚圆的小狗。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尴尬得能拧出苦水来。
“村长,我……”
“你这是在拜狗?”村长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拜狗,是貔貅,上古神兽。”李丰收想站起来解释,腿太麻了,一个趔趄又跪了回去。
村长的瞳孔剧烈地震。他看见李丰收又跪下去了,而且这次还磕了一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求你拉一泡吧。”
村长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出事了!李丰收疯了!”
他的声音在深夜的村子里回荡,一盏一盏灯陆续亮了起来。
李丰收跪在院子里,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照出一块光斑。招财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李丰收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招财的屁股,又看了一眼村长消失的方向。
他预感到,明天一早,全村都会知道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