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坐在堂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貔貅”两个字,已经看了整整五分钟。招财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像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狗。
他拨通了张半仙的电话。
张半仙是邻村的神棍,今年七十多岁,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里八乡谁家丢了牛、谁家闹了鬼都找他。李丰收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印象最深的是他下巴上那撮白胡子,比他的头发还长。
电话响了六声,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张半仙,是我,李家沟的李丰收。”
“李家沟?老李家的?”张半仙咳了两声,“什么事?”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张半仙,我捡了条狗,金色的,尾巴卷成一圈,特别能吃,一顿能吃半缸米,还只吃不拉……您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尾巴卷的?金色的?只吃不拉?”张半仙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李丰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对。”
“你等着,我查查。”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掀了一整本字典。李丰收等了足足一分钟,张半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金色卷尾,只吃不拉……那是貔貅!上古神兽!老夫这辈子没见过真的!你养不起就别养,会破产!”
“貔貅?”李丰收虽然已经查过资料,但听到张半仙亲口确认,心还是凉了半截,“貔貅不是神话吗?”
“神话?那是你们年轻人不懂!貔貅是龙生九子之一,吞金为食,只进不出,养好了是财神,养不好……”张半仙顿了顿,“你把那东西扔了!赶紧扔了!越远越好!”
电话挂断了。
李丰收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转头看向脚边的招财。招财已经停止了舔爪子,仰起头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金色的玻璃珠。
“你是貔貅?”李丰收问。
招财眨了眨眼。
“上古神兽?”
招财又眨了眨眼。
“只吃不拉?”
招财打了个哈欠。
李丰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弯腰把招财从地上抱起来。招财没有挣扎,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尾巴一圈一圈地卷着,像一枚铜钱。李丰收抱着它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到门口的石阶上。
他把招财轻轻放在地上。
“你走吧,”他蹲下来,指着远处的大山,“回山里去吧。”
招财站在石阶上,歪着脑袋看他。
李丰收站起来,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秒,两秒,三秒。咚咚咚。不是敲门声,是爪子刨门板的声音。他拉开门缝,招财正用两只前爪扒着门板,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看到他开门,立刻坐正了,摇了摇尾巴,用一种“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表情看着他。
李丰收把门又关上了。
他回到堂屋,坐了三分钟,越想越不对。他从抽屉里拿出三轮车钥匙,出去把招财重新抱上车斗,骑着三轮车一路蹬到村口。村口有条岔路,往左是去镇上的大路,往右是进山的小路。
他抱起招财,放在岔路口的地上。
“这次真的别回来了,”李丰收拍了拍它的脑袋,“山里才有你吃的,我这里真的养不起。”
他跳上三轮车,用力蹬了两脚,车轱辘飞转,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蹬出了三里地,才停下来喘气。
十分钟后,李丰收回到家,推开院门。
招财趴在院子正中央,嘴里叼着他那个掉在村口的钱包,正冲着他摇尾巴。
钱包是瘪的。
李丰收站在院门口,看着招财,招财看着他。一人一兽对视了整整十秒钟。李丰收弯腰从招财嘴里抽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那三块钱还在,一分没少。
“你跑回来就算了,”李丰收晃了晃钱包,“还把我钱包捡回来了?”
招财点头。
李丰收叹了口气。
堂屋里,李丰收搬了把椅子坐在招财对面。招财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丰收指着它的鼻子:“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毁我的?”
招财没有回答。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条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只撒娇的小狗。它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又滚回来,用脑袋蹭李丰收的鞋。
李丰收被它蹭得心软了半截。
“行了,”他又叹了口气,“你赢了。”
招财立刻停止了打滚,从地上弹起来,四条腿站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丰收——准确地说,是盯着李丰收的口袋。它用一只前爪指了指李丰收裤子口袋里的钱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张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齿。
眼神清清楚楚:饿。
李丰收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刚说过不赶你走,你就来要饭?”
招财又指了一下他的钱包,这次爪子戳得更用力了,好像在说:别废话,快去买粮。
李丰收放下手,看着招财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行,我认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貔貅就貔貅,反正我也没什么可破产的。”
招财摇了摇尾巴。
李丰收拿起桌上的钱包,翻了翻,里面还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才月初,离下个月还有二十多天。他又看了看招财,招财正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嘴角还挂着刚才滚地时沾的一片枯树叶。
“明天,我去卖粮。”李丰收说。
招财听了这话,忽然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安安静静地趴回了地上,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心了。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身后传来招财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它偶尔在梦里吧唧嘴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只貔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虽然它真的很能吃。
虽然它真的只吃不拉。
虽然它真的会让他的钱包越来越瘪。
但是,它蹭他小腿的时候,那条卷曲的尾巴会微微翘起来,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
李丰收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他刚转身,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他身后,一只爪子指着他的钱包。
李丰收一屁股坐回门槛上。
“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
招财不为所动,爪子还指着钱包,眼神坚定得像要去上战场。
李丰收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在招财面前晃了晃:“里面真的没钱了,就剩几十块,你吃了我也没用。”
招财歪着头看了看钱包,又看了看李丰收的脸,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三秒后,它把爪子收回去,转身走回堂屋,在角落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重新趴下了。
李丰收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只貔貅不光能吃,还挺难伺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明天一早,他得去镇上卖粮。家里那半袋小麦是最后的存粮了,卖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招财在堂屋里发出细微的鼾声,偶尔还蹬一下腿。李丰收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一直在算账:半袋小麦能卖多少钱,买肉要花多少钱,够招财吃几顿。算来算去,答案都是一个:不够。
他闭上眼睛,不再算了。
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照在招财蜷成一团的金色身影上。
李丰收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