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丰收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饿醒的。昨晚招财把米缸啃穿之后，他只来得及把洒出来的米捡回去，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弄口吃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他翻身起床，想着煮碗面糊糊填填肚子。
走进厨房，他先看了一眼米缸。缸底的米昨晚被他自己用塑料袋装起来扎好了口，他没动那袋，而是打开面缸——空的。
李丰收愣了一下。
面缸是前天刚装的面粉，足有六十斤，他记得清清楚楚。此刻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粉，像沙漠里最后一层霜。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缸壁上干干净净，连面粉糊都没留下。
他的手开始抖了。
转身去看腊肉架子。架子上本来挂着十五条腊肉，是去年冬天他自己腌的，准备吃一整年的。此刻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剩几根发黄的麻绳在风中轻轻晃荡。
鸡蛋。装鸡蛋的竹篮放在灶台旁边，两百个鸡蛋，他数过的。篮子里现在是空的，连蛋壳都没留。
李丰收站在厨房中间，缓缓转身三百六十度。米缸、面缸、腊肉架、鸡蛋篮——全空了。不止这些，靠墙那袋黄豆也没了，桌上一瓶没开封的酱油也没了，连昨天新买的一包盐都被咬了个洞，洒了一地白色的粉末。
招财趴在厨房门口，舔着嘴巴，尾巴慢悠悠地摇。
李丰收从抽屉里翻出账本，一页一页翻。上个月刚记的账：大米八十斤，面粉六十斤，腊肉十五条，鸡蛋两百个，黄豆五十斤……他拿铅笔在纸上一项一项勾掉，勾到最后，整页纸全是横线。
他蹲下来，看着招财。
“你都吃了？”
招财点头。
“一晚上？”
招财又点头，舔了舔嘴。
李丰收算了算，这些东西够他一个人吃半年的。半年口粮，一晚上全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招财趴在地上，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丰收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包被咬破的盐，把洒出来的盐小心地拢进碗里。半碗盐，这是厨房里仅剩的东西了。
他出了门。
村口小卖部是村长李大山家的副业，一间不大的砖房，门口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李丰收推门进去的时候，村长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丰收？这么早？”村长放下报纸，“脸色咋这么差？”
“赊账。”李丰收把学生证拍在柜台上，“两袋饲料。”
村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里屋搬出两袋鸡饲料。李丰收扛着袋子回家，倒了满满一盆，推到招财面前。招财低头闻了闻，抬起一只爪子，轻轻一推，盆子翻了。饲料洒了一地，招财扭头就走，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李丰收站在一地饲料中间，拳头捏得嘎吱响。
“行。你不吃饲料。”他咬着牙，“你等着。”
厨房里，李丰收把家里剩下的最后十斤挂面全部倒进了锅里。灶膛里塞了满满的柴火，火舌舔着锅底，水很快就烧开了。他往锅里打了五个鸡蛋，又加了两勺盐、一勺猪油，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灶台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锅，嘴角有口水往下滴。
李丰收拿了最大的海碗，把十斤面条连汤带水全部盛了进去。他端到招财面前，心想十斤面条总该够了。招财把脑袋埋进碗里，整张脸都淹在面汤中，只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三秒。李丰收掐着秒表，从脑袋埋进去到抬起来，整三秒。
碗底朝天。汤没了，面没了，连碗壁上挂的面糊都被舌头刮得干干净净。李丰收弯腰看看锅，锅底像被洗过一样，连葱花都没剩。
招财打了个嗝，仰头看他。
那个眼神李丰收已经熟悉了——还要。
他彻底没脾气了。
堂屋里，李丰收把家里的老电脑打开。这台电脑是他爹在世时买的，十年了，开机都要三分钟。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金色卷尾巨能吃”。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第一条。
“貔貅——上古神兽，胃口极大，吞万物而不泄，只进不出，相传为龙之第九子。”
李丰收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伸手去握鼠标，手指滑了一下，鼠标摔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没有去捡，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貔貅。上古神兽。只吃不拉。
他慢慢转头看向趴在旁边的招财。招财正在用后腿挠痒痒，挠得欢快，尾巴一翘一翘的。怎么看都是条狗。金色小狗，卷尾巴，跟网上貔貅的图片——
不对。
李丰收拿起手机，打开图片搜索，输入“貔貅幼兽”。屏幕上出现一排图片，金色的、卷尾的、神态憨厚的。他把手机横过来，竖过来，翻来覆去地比较。每一张都和招财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瘫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和他此刻的心境完美契合。
“貔貅？那不是神话吗？！”李丰收的声音从堂屋传出去，惊飞了院子外头槐树上的两只麻雀。
招财从地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电脑桌前，后腿一蹬跳上了椅子。它用一只前爪戳了戳手机屏幕，戳出貔貅的图片，又用另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它转头看着李丰收，眼神清清楚楚：就是我。
李丰收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招财没等他缓过来，从椅子上跳下去，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眼神写满了同一个字。
饿。
李丰收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捡回来的不是狗，是一个祖宗。
还是一个只吃不拉的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