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一锄头下去，锄刃撞上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自家这块田种了三年，底下是黄泥土，哪有这种手感？像是挖到了活物。他用力一提锄头，土块翻开的瞬间，一团金黄色的东西从土里蹦了出来，稳稳落在田埂上，对着他拼命摇尾巴。
李丰收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狗？”
他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确实是条狗，小得跟只猫似的，通体金黄，四条腿短粗，尾巴不像普通狗那样直着摇，而是卷成一个圈，像铜钱叠出来的。毛色亮得晃眼，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却没有半点脏兮兮的样子，反而像刚从金水里捞出来。
李丰收左右看看，田里就他一个人。这块地在村子最边上，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邻居家也在半里外。谁家狗会扔到他田里？
小狗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爪子刨了刨地，又摇了两下尾巴。
李丰收心一软，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狗轻得像团棉花，热乎乎的，往他怀里拱了拱就不动了。他摸了两把狗头，软毛滑溜溜的，手感比村长家那条纯种金毛还好。
“谁家狗扔我田里了？”李丰收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没人应。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人来。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他看了眼天色，把小狗往怀里一揣，扛起锄头往回走。
李丰收今年二十五，是李家沟出了名的穷光蛋。爹妈走得早，留给他三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瓦房。村里同龄人要么进城打工，要么娶了媳妇生了娃，就他一个人守着那三亩地，种点小麦玉米，一年到头刚够糊口。口袋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手机话费都要分两次充。
回到院子，李丰收打了盆水给小狗洗澡。小家伙倒是听话，站在盆里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甩两下耳朵，甩他一脸水。洗到尾巴的时候，李丰收注意到那尾巴是真的怪——卷得紧紧的，像拧了劲的麻花，怎么都拉不直。他试着轻轻扯了一下，小狗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带着点嫌弃。
“行行行，不扯。”李丰收笑了，“你这尾巴长得跟铜钱串似的，干脆叫你招财得了。”
小狗汪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李丰收乐了，拿旧毛巾把招财擦干，放地上让它自己跑。招财抖了抖毛，四条小短腿蹬蹬蹬跑进堂屋，一个急刹停在饭桌前，仰头看他。
李丰收把中午剩的半盆米饭端出来，倒进招财面前的碗里。招财低头闻了闻，三口就把半盆饭吞了个干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李丰收还没来得及惊讶，招财已经抬起头，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饭碗。
那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还要。
“你还没吃饱？”李丰收低头看看自己的碗，里面还有大半碗面条，是他留给自己当晚饭的。犹豫了两秒，他把面条倒进了招财的碗里。
招财一头扎进碗里，吸溜吸溜连吃带吞，三下五除二全没了。吃完还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嘴，目光再次锁定李丰收——准确地说，是锁定他手里的空碗。
碗已经空了。
李丰收举着空碗，愣在原地。
招财盯着空碗看了三秒，确认再也没有食物出现，慢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乞求，更像是质问——就这点？
李丰收把碗放下，蹲下来摸招财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个小皮球。半盆米饭加一大碗面条，这分量够他自己吃两天的。一条还没他胳膊长的小狗，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啊？”李丰收嘀咕了一句。
招财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尾巴还在慢悠悠地摇。
李丰收没再多想，把碗洗了，又把院子里晒的玉米收了，天已经黑透了。他随便热了点剩菜吃了，洗了脚就上了床。临睡前去看了眼招财，小家伙已经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半夜。
李丰收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他翻了个身，声音还在继续。又翻了个身，声音更响了。
他烦躁地坐起来，摸黑穿上拖鞋，循着声音往厨房走。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李丰收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米缸。
他唯一的米缸，用了三年的旧陶缸，此刻缸壁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只金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从这个洞里拼命往里钻，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只剩下屁股和那条卷曲的尾巴露在外面，一扭一扭地往里拱。
李丰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两条后腿往外拽。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洞里拔出来——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一蓬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招财。
招财嘴里含着一大口米，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两只前爪还死死扒着一把米不放。李丰收把它举到眼前，四目相对。招财眨巴眨巴眼睛，咕咚一声把嘴里的米咽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嗝。
一股生米的香气从他嘴边飘出来。
李丰收把它放下，转身去看米缸。洞很大，不是啃出来的，是直接咬穿了一个窟窿，边缘的碎陶片上还沾着口水。他伸手进去探了探，缸里的米已经少了一大截。白天还剩大半缸，够他吃两三个月的，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底，最多再盛两碗。
李丰收蹲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米一把一把往缸里捡。捡到最后，手心里攥着几粒米，看看缸底的米，又看看趴在旁边一脸无辜的招财，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这肚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李丰收的声音有气无力。
招财站起来，走到空米缸前，用爪子拍了拍缸壁，然后转过身，用那只小爪子指了指李丰收放在桌上的钱包。
鼓鼓的。
不对，瘪的。
李丰收的钱包从来就没鼓过。
他脸绿了。
招财又用爪子指了一下自己的嘴，然后张大嘴巴，对着李丰收——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还饿。
李丰收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叹：“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啊！”
招财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在夸它。确认完毕，它摇了摇卷曲的尾巴，又趴了回去，把脑袋枕在李丰收的拖鞋上。
月光照在洒了一地的米粒上，白花花的，像碎银子。
李丰收数了数钱包里剩下的钱。
一百二十三块。
明天，他得去买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