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死的是曲三的小舅子。姓刘,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是曲三老婆的弟弟,从老家带来的,上了船,给他姐夫跑腿。不干活,不打架,只传话。嘴碎,爱打听,谁跟谁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他死在自己的铺位上。脖子上扎着一根针,细的,长,从喉咙扎进去,从后颈穿出来。针是缝帆用的,底舱的杂役都有。
曲三看到尸体的时候,脸色变了。他手里捻着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在地上蹦着,叮叮当当的,滚到角落里,滚到死人堆里,滚到血里。
他蹲下去捡珠子,捡了一颗,又掉了一颗。手在抖。捡不起来。
“换。”他说。声音沙哑,“我要换底舱。我不干了。让鲨王换人。”
旁边的人不敢说话。
曲三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墙,手上沾了灰。他看着墙上的灰,擦了擦,擦不干净。他走了。走得快,鞋底踩着佛珠,啪啪啪的,珠子碎了,粉末沾在鞋底上。
他去找鲨王。
鲨王在船尾喝酒。听完曲三的话,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
“你管不了底舱了?”
“管不了。”曲三的声音在发抖,“死了三个。三个都是我的人。我查不出来是谁干的。再查下去,底舱的人全反了。”
鲨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让谁管?”
曲三想了想。“苏铁山那边有人。他手下有个新来的,姓张。年轻,不怕事,底舱的人服他。”
鲨王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鲨王点了一下头。“让苏铁山安排。”
曲三走了。走出舱门的时候,腿还在抖。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走。
苏铁山当天晚上把张远樵叫到舱里。
“曲三走了。底舱没人管。”苏铁山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鲨王让你管。”
张远樵没说话。
“你管不管?”
“管。”
苏铁山点了一下头,把茶碗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张远樵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底舱你说了算。谁敢不服,你杀谁。不用问我。”
张远樵看着苏铁山的眼睛。苏铁山的眼睛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计算。
“行。”张远樵说。
他转身走。走到门口,苏铁山叫住他。
“那三个人,是你杀的?”
张远樵停下来,没回头。
“第一个是。”他说。
“后面两个呢?”
“不是我。”
苏铁山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谁?”
“不知道。”
张远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魏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张远樵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管底舱了?”
“嗯。”
老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你知道是谁杀了后面两个吗?”
张远樵看着他。“你知道吗?”
老魏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叼回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来。
“不知道。”他说。
张远樵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魏。”
“嗯。”
“你跟了我吧。”
老魏愣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扔在地上。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边。
“行。”他说。
张远樵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老魏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张远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烟头,吹了吹灰,叼在嘴里。没点。
“二十三年了。”他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走廊里没人了。灯灭了。
烟头叼在嘴里,没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