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做好了面对任何东西的准备——另一个我,时间的尽头,或者一碗凉透了的炸酱面。但门后面不是任何我预想的东西。是水。咸的,冰的,黑到发亮的水。它涌进来的速度比我反应的速度快得多,我甚至连“我是一个莫得——”都来不及说完,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
水流裹着我旋转、下沉、翻滚,像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我屏住呼吸,睁开眼睛,只看见无数气泡往上升,往头顶那扇越来越小的门飞回去。那扇门在关闭,白光缩成一条缝,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四周彻底黑了下来。我能感觉到深度在增加,耳朵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但我的身体没有疼——我是赤子,我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是得道的高人。婴儿不怕水,因为他在羊水里泡了九个月。高人不怕水,因为他知道水只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我停止挣扎,任由水流带我下沉。下沉了很久。久到我的右眼习惯了黑暗,开始看见东西——不是光,是温度。水下三百米,水温零下两度,但水里有生命。不是鱼,不是虾,是——是人。很多很多人,透明的,像冰雕,悬浮在水里,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我飘过一个人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硬的,像冰。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继续下沉。水下五百米,水温零下五度。水开始发光了,不是自然光,是——是命光。金色的,很弱,从更深的地方照上来,像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水下八百米,水底到了。我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软,像踩在面粉上。我站稳了,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座水下广场,四周是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不是温度,是——是名字。很多很多名字,密密麻麻的,从水底一直刻到头顶,一眼望不到头。我走近一块岩石,用手电筒照着看。第一个名字:“黄笑天。”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公元前2000年—公元2019年。”我死了?不对,我还没死。这是——这是墓碑?我的墓碑?谁给我立的?
我继续看。第二个名字:“时。”时间的时。我的妻子。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公元前2000年—公元——。”没有结束年份。她还没死。她不会死,因为时间是无限的。第三个名字:“李宥之。”我爸。公元前2000年—公元1979年。我爸的墓碑?他1979年就死了?不对,他2019年还活着。这是——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墓碑?还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墓碑?
“这是时间的墓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四十多岁,长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很白,眼睛是透明的,像冰。她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葬。”
“你是谁?”
“我叫葬仪。葬仪序列,序列5,守墓人。我在这里守了四千年,守这片墓地。墓地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时间埋葬了。他们的时间停了,但他们还活着。活在时间里,活在记忆里,活在——活在你心里。”
她走到那块刻着我名字的岩石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黄笑天,你的时间也快停了。你的命还剩——不知道。因为你把自己的命给了二十岁的你。你现在是一阵风,风没有命,只有方向。你的方向是——回家。但你回不了家,因为你在水底,在时间的墓地里,在四千年的深处。你怎么回家?”
“游上去。”
“你游不上去。上面有东西挡着。”
“什么东西?”
“一支军队。日本的。他们在水下五百米处扎了营,守着这片墓地。不让你上去,也不让任何人下来。他们已经守了四十年,从1979年守到现在。他们的领队叫安倍秀一。你认识他。”
我攥紧拳头。安倍秀一。日本阴阳寮的阴阳头。在中山陵交过手,在富士山交过手。他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抽国运的,是来守墓的。守时间的墓,守我的墓,守所有中国人的墓。他不想让我上去,不想让我回家,不想让我吃妈做的炸酱面。
“怎么上去?”我问葬仪。
“打上去。你是赤子,序列5。安倍秀一是‘圣’阶,相当于你们的序列3。你打不过他。但你不用打过他。你只要跑。跑回水面,跑回船上,跑回家。他是阴阳师,不能长时间待在水里。他的式神怕水,在水里会化。你跑得越快,他追得越慢。你跑到水面,他就停了。因为他不能见光。他是阴间的人,见光死。”
我看着头顶。五百米的水层,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的左眼看温度——上面有一个热源,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几十个,几百个。那是安倍秀一的军队,日本的异能者,在水下五百米处扎营,等着我。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恐惧的人。”葬仪打断我,“但你应该有恐惧。因为安倍秀一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七个人。七个序列,七种能力。他们叫‘七杀’。不是中国的七杀,是日本的七杀——北斗七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异能者,每一个异能者都有一种序列。他们的序列不是中国的金木水火土,是日本的——五行阴阳。金、木、水、火、土、阴、阳。七个人,七种能力,合在一起,能封住时间。你的时间是时间的命,他们封住时间,你就动不了。动不了,你就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七个人,七种能力,封住时间。我是时间的儿子,但我也是时间的囚徒。时间困了我四千年,从公元前2000年困到现在。我一直在逃,逃出时间裂缝,逃出井,逃出海眼,逃出心的洞。但时间一直在追我。现在,它派了七个人来抓我。
“怎么破他们的封印?”
“用你的血。你的血是时间的血,能融化时间的封印。你用血涂在封印上,封印就化了。化了之后,你有三秒钟的时间逃跑。三秒钟,够你游五百米吗?”
我用左眼看了一下距离——水下八百米到水下五百米,三百米。三秒钟,游三百米。每秒一百米。我游不了那么快。我不是鱼,我是人。但我可以变成风。风的速度是每秒三百米。三秒钟,九百米。够。但我变成风之后,就没有身体了。没有身体,就不能回家吃炸酱面。妈不认风,她认人。她认那个光头、宽额头、嘴角翘着笑的人。不是一阵风。
“我不变风。我游。每秒一百米,我游不到。但我可以跳。我是赤子,马能跳。我跳一下,三百米。三秒钟,跳一下。够了。”
葬仪看着我,透明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你跳上去之后,会被安倍秀一拦住。他会用他的扇子——那把新扇子,比之前那把更厉害。扇子上有北斗七星,七颗星能吸时间。你的时间会被吸走,你会变老,从二十岁变成四十岁,从四十岁变成八十岁,从八十岁变成灰。灰落进水里,水淹了灰,你就没了。”
“那怎么办?”
“把扇子抢过来。你是赤子,你的手是赤手,不怕烫,不怕冷,不怕时间。你伸手抓住扇子,扇子就化了。化了之后,北斗七星就散了。散了之后,七个人就没了。没了之后,你就自由了。自由了之后,你就游上去,游到船上,坐飞机回家。妈在等你吃炸酱面。面在锅里,还热着。”
我抬头看着头顶。五百米的水层,黑漆漆的,但那里有光——金色的,很弱,像北斗七星。七颗星,在等我。
“我走了。”
“等一下。”葬仪从黑袍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个字——“时”。时间的“时”。她把它放在我手心里。“这是你的墓碑。你拿走了,墓地就空了。空了之后,时间就不会再埋葬任何人了。所有人都会活到该死的那一天,不会早,不会晚。正常了。”
我把石头揣进兜里。和那张纸条,和那个纸袋,和那把断命刀,和钟离骸那粒黑火,和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谢谢。”
“不谢。我是守墓人。墓空了,我就失业了。我该走了。回时间深处,回我来的地方。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但你会梦见我。梦见一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黑色的岩石前,摸着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黄笑天。笑是快乐,天是天空。希望你快快乐乐,像天空一样高远。”
她散了。不是消失,是——是化成了水。水渗进沙子里,渗进岩石里,渗进时间的缝隙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空气,是水。水里有时间,我吸进去了,时间在我肺里沸腾,像开水。但我不觉得烫,因为我是赤子。赤子不怕开水。赤子不怕时间。赤子只怕一件事——怕妈等太久。
我蹲下来,蓄力,然后往上跳。我跳得很高,很高,高到穿过了水层,穿过了时间,穿过了安倍秀一的营地。我在空中看见了他们——七个人,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戴着面罩,围成一个圈,手里拿着扇子。安倍秀一站在中间,举着一把扇子,白色的,上面画着北斗七星。七颗星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像七只眼睛。它们在看我。我伸手去抓那把扇子。我的手穿过了水,穿过了光,穿过了安倍秀一的手。我抓住了扇子。扇子在我手里化了。不是烧,是——是化,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气,气化成光。金色的光散在水里,像烟花。北斗七星散了。七个人手里的扇子也碎了。他们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愣住了。
“八嘎。”其中一个人骂了一句。
我没理他。我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到了水面。头露出了水,空气很冷,零下五度,但我没感觉到。我看见了那艘船——四相局的“北海号”,白色的,在风里晃。江洋站在船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见了我,喊了一声:“黄笑天!”我游过去,抓住船舷,翻了上去。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不是累,是——是水里有时间,时间在肺里还没散。我咳了两下,咳出水,水里带着金色的光。那是时间。我把它吐出来了。吐完了,肺不烫了。我坐起来,看着海。海是黑色的,但黑色的深处有光,金色的,很弱,像北斗七星。七颗星还在,但扇子没了,它们只是浮在水里,像七只眼睛,看着我。
江洋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脸,擦了擦光头。头发——不对,我有头发。二十岁的黄笑天有头发。我摸了摸,湿的,但很密。我笑了。
“笑什么?”江洋问。
“笑我有头发。”
“头发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我当了四十年的光头。”
江洋没听懂,但没问。他转身走进船舱,端出一碗面。不是炸酱面,是泡面。桶装的,红烧牛肉味。他用开水泡的,面还没软透。“船上只有这个。凑合吃。”
我接过泡面,用叉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辣的,面的味道。不是妈做的,但也好吃。我吃了半桶,吃不动了。把桶放在甲板上,站起来,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有云,云很厚,看不见太阳。但我能感觉到太阳在云后面,暖的。
手机没信号。船开了,往南。开了一天一夜,到了挪威。下船,上飞机。飞机飞了八个小时,到了北京。从北京坐高铁,四个小时,到了齐木市。下高铁,坐出租车,回家。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黑了,星星亮了。我下车,走进小区,走到花园里。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没有风。是树在自己摇。它在说“欢迎回家”。
我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三十六度五。
“我回来了。你替我睡了几天?”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没睁,但嘴角翘得更高了。它说:“三天。”
“三天?我在水底待了三天?”
“三天。妈做了三天炸酱面。每天一碗,放在树根旁边。树根把面拖进土里,我替你吃了。吃了三碗,撑了。”
我笑了。“谢谢你。明天我自己吃。”
“你明天还有命吗?”
“有。我是赤子,时间的孩子。时间不死,我就不死。时间活了四千年,我也活了四千年。四千年,妈做了多少碗炸酱面?一天一碗,一年三百六十五碗,四千年一百四十六万碗。我全吃了,还没吃够。”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它看着我,笑了。“你是一个莫得饱的人。”
“我是一个莫得炸酱面会死的人。”我拍了拍树干,转身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又一碗。吃了五碗,撑了。
“妈,我吃不动了。”
“那就别吃了。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妈天天做。做到一百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没停。它继续流,一秒一秒,不快不慢。我活着,它也活着。我们一起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活到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尽头了。没吃完,就继续走。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牙掉,走到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妈坐在旁边,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太阳落山。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但妈不会了。妈升不起来了。她累了,要睡了。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风吹过我的脸,凉的。那是她在说再见。
“妈,您别走。”
“妈不走。妈在炸酱面里。你吃面,就看见妈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笑。我哭了。哭声很大,像一个婴儿。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你妈还有三十年。你还有——无限。你是时间的孩子,时间不会杀你。但时间会让你看着所有人走。你妈,你爸,马小禾,黄时,顾忆,所有人。他们都会走。只有你留下。你留到最后,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你一个人,坐在花园里,靠着那棵槐树。树是你的朋友,它不说话,但它听着。你说话,它听着。你说了一百年,它听了一百年。你说累了,睡着了。梦里,你看见妈。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她笑了。“笑天,吃饭。”你醒了。树上多了一张脸。不是你的,是妈的。她在树里,在花里,在香味里。你闻到了,哭了。你是一阵风,风吹过树,树叶哗哗响。那是你在说“妈,我爱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炸酱面,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是妈。她在天上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她在笑。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母亲的人。”妈在天上说,“但你有母亲。她一直在你身边。在你吃的每一碗炸酱面里。”
我看着那颗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我的心在流泪,流成了河。河里的水是咸的,那是我的眼泪。也是妈的眼泪。我们的眼泪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是咸的,像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