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并州时,秋天已经深了。
他没有雇车,也没有骑马,是和沈安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走几天歇一晚。走到并州地界的那天傍晚,他在路边停下来,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沈安蹲在路边啃干饼,他洗好脸走过去接过饼掰了一半,靠着树干慢慢吃完。天快黑了,远处村子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屑和泥土,沿着土路继续走。
他和沈安走进城门时并州城已经安静下来了,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他没有住客栈,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更熟悉的巷子,在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那把旧锁还在。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那棵他亲手种下的银杏树没有辜负他的离开。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沈安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院门的门框上等着他。
他站到暮色四合、月光照在满地的银杏叶上才抬脚走进屋里。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父亲那张旧书桌。他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只木匣放在膝上。
他打开匣盖,借着月光看那里面放着的东西。他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信,他母亲的画像,那枚刻着他名字的铜印。他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去,合上盖子,把木匣放回床头。
他在并州的那间老宅里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很简单,天亮起来,扫院子,打水,劈柴,生火做饭。午后坐在银杏树下翻几页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重新修整了那间屋子。
他没有去见任何人,没有人知道他回来了。偶尔在巷口遇到邻居家的老人,对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最终只是含糊地点点头擦肩而过。他也不解释,点个头就走过去了。
那一年秋天,有人深夜叩响了他的院门。
狄仁杰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摸黑披上外衣走去开门——门缝里插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张粗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狄仁杰,救救我。”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一个字。
他把信纸收好放进怀里,转身回屋点上油灯,仔细看了看那张信纸。是普通的麻纸,任何一家铺子都能买到的那种,字迹是蘸着墨随手写的。他对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点灯,没有再睡,就那样坐着。天亮的时候他打开院门,门口没有人,地上也没有脚印。那封信还在他手里。
他把它夹进了床头那本书里。
又过了几天。午后的阳光很好,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膝上摊着那本书。银杏叶落了他一身。沈安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刃落下发出一声声干燥的闷响,裂开的木柴滚落在地。
巷口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院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没有动静了。
他没有抬头。马蹄声之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带着笑意又像是试探:“狄先生,听说你破案很厉害。我有一桩案子,想请你帮忙查一查。”
他合上书,站起来拍掉膝上的落叶,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银杏叶如雨落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