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客栈，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肩头被刀划破的衣襟。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把油布包里的东西又重新查看了一遍，那枚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钥匙很旧，边缘被磨得发亮，齿痕排列的方式很不寻常——不是普通的弹簧锁，而是某种特制的结构。寻常锁匠根本打不出这种齿型，做这把锁的人，一定是个手艺极高的老师傅。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先关好房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把从土地庙找到油布包到现在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吹灭油灯推门走了出去。
沈安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站直了身体，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洛阳城的深夜很安静，街道上看不到行人。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狄仁杰沿着街道快步走着，没有点火把，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沈安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脚步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他走了一段，停了下来——前方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没有门。
他没有回头，在死胡同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右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一些，他走过去，用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纹丝不动。他改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一拉，砖块被抽了出来，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摸到一个铁环。他勾住铁环轻轻一拉，墙壁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机关转动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抽出那把铜钥匙，再次伸手进去，在铁环旁边的位置上摸到了一个锁孔。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紧接着，那面高墙无声地向内转开一道窄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收了钥匙闪身进去。沈安跟在他身后也挤了进来，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墙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泥土味。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拉环。他握住拉环用力一拉，铁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空荡荡的，没有窗户，只有墙角的铁架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把火镰。他走过去点亮油灯，石室里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他端着油灯在石室里走了一圈，同时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墙壁。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面是青砖砌的，每块砖缝里都嵌着白色的灰浆，砌得很密实。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地面上——那里有一处颜色比周围略深，边缘的形状方正，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上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处泥土。是松的。他用手指顺着边缘挖开浮土，挖了大约一掌深，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油灯用双手把浮土拨开，露出一块石板。他掀开石板，下面放着一个铁匣——比他之前在枯井里发现的略大一些。他把铁匣抱出来放在地上，拂去表面的泥土。铁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质的搭扣，他扳开搭扣，掀起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衣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狄仁杰启。”
他放下油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信很短，字迹刚劲有力，收笔处微微带勾，是他上次在那座矮丘坟前见过的那种笔体，在那封留给他的信里。趙英的字。“狄公子：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当年走过的路。那枚钥匙，是我托人放在洛阳城外那座土地庙里的。三年前我途经洛阳，偶然发现有人在那座庙里接头，接头的方式和暗号，和当年鹤归楼一模一样。我没有打草惊蛇，暗中跟了三个月，确认了一件事——鹤归楼没有彻底消失，它在换了一种形式之后，又重新活了过来。”
“主持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洛阳了。他去了长安，在长安城东南角重新扎了根。具体的位置，我没有探到。接头的人警觉性极高，我试了两次都没能靠近核心，反而差点暴露了自己。那件夜行衣，是我当年用过的。你比我瘦一些，但应该还能穿。如果你决定去长安，穿上它，也许能帮你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狄仁杰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怀里，放回了铁匣中，和那件夜行衣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盒盖，扣好搭扣，把石板盖回原位，用土填平，用脚踩实。他站起来端着油灯在石室里最后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端着油灯走回铁门前，拉开门，跨步走进甬道，沈安跟在他身后，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穿过甬道走到那堵墙前，找到机关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他侧身挤出去。他走出来，没有在死胡同里多停留，快步走出巷子，回到街上。走到街口时，他停了一下——红衣女子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街角，马背上多了一个包袱，正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平静。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狄仁杰问。
“你们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动静就跟出来了。”
“你不该跟来。”
“那是我的事。”她顿了顿，“你找到了什么，我不会多问。但如果你要去长安，我需要知道，因为他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也是长安。”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你留在洛阳，把庙里那块地砖恢复成原样，然后回家等消息。长安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因为如果你跟着去了长安，一旦被那边的人认出来，我救不了你。到那个时候，谁来等你丈夫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在家门口接他。”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缰绳解下来拍进他手里。“马你骑走，跑得快一些。我走路回去就行了，我从小在洛阳长大，走惯了夜路。你这匹马骑到长安，到了地方随便找个马市卖了就行不用还我。”她转过身，没有回头，沿着街道一步一步走远了。
狄仁杰牵着马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翻身上马，拉紧缰绳调转马头，朝城门的方向走去。沈安快步跟在马侧。城门还有半个时辰才开，等城门开了，他走完长安那一段路，也该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