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斑驳的防盗门,陈锋几乎是扑进属于自己的小世界的。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老旧出租屋,墙皮有些脱落,却贴满了他从网上淘来的复古海报。角落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是他最得意的软装,昏黄的光晕洒在宜家打折买来的二手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昨晚没吃完的半袋薯片味。这里虽然狭窄、破旧,却是他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唯一的堡垒,是他卸下“陈锋”这个沉重面具后,能做回“乘风”的唯一角落。
他甚至顾不上换下那件被晚风吹得微凉的外套,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那句“星月,我回来了”静静地显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他原本死寂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屏幕顶端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陈锋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星月:“我也刚到家。今天的晚风很温柔,像你。”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陈锋冻僵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飞快地敲字回复:“你也感觉到风了吗?我今天骑着小电驴回来的,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好像把一天的疲惫都吹跑了。”
几乎是秒回,星月的头像跳动了一下:“真好呀。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床上了?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
看着屏幕上那行关切的文字,陈锋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杂质的笑。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手指轻快地飞舞:“还没呢,正抱着手机傻笑。星月,你知道吗,今天在公司……”
他正准备把白天受的委屈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想换她一句心疼的安慰。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
那一瞬间,手机屏幕无情地切换——温馨的聊天界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占据整个屏幕的、冰冷刺眼的黑色来电显示:“主管”。
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陈锋的视网膜。上一秒还沉浸在粉色气泡里的灵魂,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从云端拽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不敢不接。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他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干涩:“喂,王总。”
“陈锋,方案怎么回事?”电话那头传来主管冰冷的声音,没有怒吼,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客户那边打电话来骂了。你现在打开电脑,连夜重写,明早八点前发我。”
“可是王总,那个方案之前是您定下的方向……”
“你是在教我做事?”主管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陈锋的神经上,“明早八点。做不完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陈锋握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屏幕上,星月的那句“记得盖好被子”已经被锁屏界面覆盖,再也看不见。刚刚还滚烫的心,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滋滋冒着寒气。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温暖的床铺,而是坐到了那张冰冷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幽蓝的屏幕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温暖的故事,唯独他这里,是一座孤岛监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文档里的字一个个敲上去,又一个个删掉。每一个数据都在嘲笑他的无能,每一张图表都在压榨他的灵魂。
凌晨三点。方案终于改完了。
陈锋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点击发送。邮件显示“已送达”,可他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只有无尽的空虚。
为了确认工作交付,也为了让自己能安心睡个囫囵觉,还有一点小报复的冲动,总之挣扎了很久,他再次拨通了主管的电话,虽然他知道凭主管的尿性可能会被报复……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谁啊……”主管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里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嘈杂的划拳声,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陈锋愣住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王总,我是陈锋。方案我刚发给您了,您收到了吗?”
“哦……小陈啊……”主管打了个酒嗝,语气轻慢,“收到了,我看了一眼……嗯,还行吧。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加强一下。这样,你今晚辛苦一下,继续改改,做到最好。做好了年底给你评优,做不好……哼,明天你自己看着办。”
“王总,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陈锋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愤怒后的战栗。
“年轻人,这点苦都吃不了?”主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在外面应酬也是为了公司。行了行了,别废话,赶紧弄。”
电话再次被挂断。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锋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在拼命加班改方案,而那个让他加班的人,正在KTV里搂着美女狂欢,甚至还要反过来教训他要“吃苦”。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虚伪的文字,突然觉得无比恶心。他想辞职,想逃离,想现在就买一张票去那片沙漠。
可他不能。房租、水电、生存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锋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没有力气再修改一个字,也没有力气爬上床。他就那样趴在冰冷的键盘旁,脸颊贴着坚硬的桌面,在一片死寂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窗外的城市早已陷入沉睡,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清冷地洒在他身上。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星月的消息孤零零地出现在对话框里:“怎么不说话了?睡着了吗?晚安,乘风。”
陈锋没有听见。他正趴在键盘上,做着被数据和PPT追赶的噩梦。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那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读,也没有被回。
如果此刻有神明俯瞰人间,大概也会在这一幕前驻足叹息。
二十四岁,本该在梦乡里做着关于爱与自由的绮梦。可他却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流浪猫,蜷缩在冰冷的桌案上。那台幽幽发光的电脑屏幕,像一座墓碑,镇压着他所有的青春。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机箱风扇疲惫的转动声,伴随着少年压抑的呼吸,在这个薄凉的深夜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