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抵达洛阳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还开着。那匹枣红马在城门口停下来喘着粗气，马腹剧烈起伏，汗水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红衣女子翻身下马，牵着马等着他走近。沈安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阴影。
“那座庙在哪里？”狄仁杰问。
“城外东南方向，大约五里地。”
“现在能带路吗？”
“能。”
她重新翻身上马，没有进城，沿着城墙根绕向东南。狄仁杰和沈安跟在她身后，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土，又从泥土变成碎石。越往外走，房屋越稀，树丛越密。月光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止的、细碎的影子。
走了一刻钟左右，林木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枯草，枯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蹲在坡顶，像一只弓起脊背的野兽。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板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土墙上裂开几道指宽的缝，夜风从缝隙间挤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着光秃秃的椽子，椽子上缠着干枯的藤蔓，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剪影。
女子在庙门前停下来，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她走了两步站在那扇倒塌的门板前，没有进去，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丝压了三年的微颤：“他失踪的那天夜里，说要来这里见一个人，说谈完就回去。我等到天亮他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我来找，庙里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什么人也没有留下。”她转过头看向狄仁杰，声音恢复了一些，“你进去看吧。东西我都保持原样。庙里的那些碎瓦，我也没敢多收拾，拢了一下就放在角落里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土墙东侧有一道裂缝，贯通了整面墙体，从中段裂开，从底到顶贯穿无遗。墙根下堆着几片瓦砾，碎口泛着旧茬，不像近期掉落。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探了一下裂缝的深度，然后把手指抽出来站起来，走回正门。
他从那扇倒塌的门板上跨了过去。沈安跟在后面，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亮起，照亮了庙内的景象。
很小的一间庙。正对门口是一座泥塑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供桌歪倒在地，桌腿断了一根。地上散落着碎瓦片、枯草，还有一些已经干透了的泥块。墙角挂满了蛛网，一层叠着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潮气。他举着火折子，目光缓慢地扫过整间庙宇的每一处角落。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有几处落着碎瓦和干草，还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足迹，新旧交叠，四十二码左右，后掌浅前掌深，步幅均匀。几串新旧不一的足迹交叠在一起，有裹着布鞋底印的，有草鞋的齿痕，沿着中心走道来来回回踩过。
他在那几串足迹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朝四周扫了一眼。供桌底下的灰尘厚度与周围有明显差异。他走过去蹲下来，放下火折子，用手指拂过那层薄薄的浮尘。灰尘下露出一小截粗麻绳头，压在断裂的桌腿边缘，恰好从视线的死角里露出一寸。他把麻绳头轻轻往外拉了一下，抽出了一根大约一臂长的麻绳，断口是新的，不是自然磨损，是用利器切断的，断茬干净利落。
他把麻绳放在一旁。手指在那块区域的边缘细细摸过去，摸到一块地砖的边缘缝隙微微宽于周围的砖块。他伸出手指抠了一下——砖纹丝不动，缝隙只够嵌进指甲。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安。沈安没有说话，蹲下来将刀尖贴着他指的位置探进那道缝隙，手腕微转，往下一压。地砖松动了一下，边缘翘起一道缝。狄仁杰放下那只手，抓住砖边用力向上一提，地砖被整块掀起。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件东西——用油布包着，扎着细麻绳。油布边缘被泥土渗染成深褐色，但包裹的表面完好，没有破损。
红衣女子站在几步之外，声音微紧：“那是什么……我来过这里不下七八回，连地上的瓦片我都记得怎么摆的，但从来没有发现那块砖是松的。”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坑里取出油布包，在手中掂了掂，很轻。他没有在庙里打开，站起来，把那根麻绳和油布包一并揣进怀里，然后蹲下身盖好地砖，踩实，恢复成原样。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跨过倒塌的门板，站在月光下：“回城吧，找一个灯亮的地方再看。”他看了女子一眼，“你丈夫把东西藏在那里，说明他不希望被人随手搜到。他只希望被该找到的人找到。”
女子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座庙，没有再说什么。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四人沿着来路走回洛阳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和脚步声交替响在夜路上。
进了城门之后，狄仁杰在街边找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子和沈安，没有多问，递了一把钥匙过来。沈安接过钥匙，先上楼推开门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伏藏后才侧身让开。
狄仁杰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来点亮油灯。沈安关好门窗，站在门口一侧。红衣女子站在桌边，双手交握，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布包上，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看着。
狄仁杰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就着灯光解开麻绳。麻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松脱，他展开油布，里面包着一层防油的蜡纸，蜡纸揭开之后，露出几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角硬物。他把那角硬物抽出来——是一枚铜制的钥匙。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他没有开口，把钥匙放在桌角，展开那几页信纸读了起来。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破损，字迹工整，布局紧密，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
火光跳动，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移动，读完一页翻过一页。他读完最后一行，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没有解释信上的内容，只拿起那枚铜钥匙，举到灯下看了看：“你丈夫失踪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一把类似的钥匙？”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有给过我钥匙。”
狄仁杰把钥匙收进怀里。“信上提到了一个地址，在洛阳城里。这枚钥匙，应该就是开那扇门的。”他吹灭油灯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去看那个地方，你留在客栈等消息，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封信和钥匙。”
女子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点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再看她，推开房门走进走廊，走下楼梯。他穿过大堂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没有惊动他，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夜色，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快步走着。沈安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光铺满的洛阳城街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地响着，被夜风送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