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陆谨言vs林思齐(二)
书名:重生后我把老板变成了自己的小青梅 作者:星落回潮 本章字数:8888字 发布时间:2026-06-04


 

林思齐把姜茗奚婚礼上的捧花带回家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手捧花郑重地插在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玻璃花瓶里,花瓶旁边摆着一只陶瓷招财猫和一本摊开的《现代汉语词典》。配文只有两个字——“战利品。”

 

底下点赞的头像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有人问她抢捧花是什么感觉,她回:“像抢到了最后一个限量版盲盒,但里面的东西要等很久才能拆。”姜茗奚在下面回了一条:“你抢之前已经有三个人被你踩了脚。”林思齐回:“那是她们的脚放错了地方。”盛泽宇没有评论,但点了个赞。林思齐盯着那个赞看了三秒,转头给姜茗奚发私信:“你老公居然会用朋友圈点赞功能了?你教了他多久?”姜茗奚回:“三年。比教他用表情包少用了两年。”林思齐笑得差点把手机掉进泡面碗里。

 

婚礼之后的一个月,林思齐忙得脚不沾地。出版社的秋季选题会开了一轮又一轮,她负责的社科板块今年要推一套关于本省民营企业发展史的口述实录系列,第一本锁定的就是茗达集团。这是她从婚礼回来之后在高铁上冒出来的想法——那天陆谨言说“茗达集团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她当时一拍脑门觉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后来仔细一想,越想越觉得这个选题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认识姜茗奚,了解茗达的成长脉络,而且姜茗奚本人就是她认识的最擅长把复杂商业问题用通俗语言讲清楚的人。如果能请姜茗奚来做这本口述实录的主要受访者,再配合茗达创始人姜林的访谈和老员工的回忆,这会是一个既有学术价值又有市场潜力的好选题。她把选题方案交上去之后,总编在选题会上只说了一句话:“这个选题,做不好你扣绩效。做好了,我给你申请年度最佳策划。”

 

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往返于省城和茗达总部之间。姜茗奚给她安排了每周三下午两小时的访谈时间,地点就在茗达总部二十层的空中花园,风雨无阻。每次访谈结束之后,林思齐都会在茗达总部楼下的咖啡厅整理录音稿,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坐一整个傍晚,敲键盘敲到手酸为止。那家咖啡厅靠窗的角落位置被她占据了无数次,连服务员都认识她了——不用点单就知道她要美式,少糖。

 

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窗外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冷雨。林思齐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她靠窗的老位置上,耳机里放着姜茗奚今天下午刚录的访谈录音,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偶尔停下来回放几句,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桌上摊着散乱的会议记录、打印出来的茗达集团大事年表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她正把访谈里一句关键的话标红加粗的时候,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美式少糖,凉的。你喝咖啡的方式对身体不好。”

 

这个声音。林思齐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陆谨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肩膀上还带着雨珠,头发比上次在婚礼上见到时稍微长了一些,额前垂下来的几缕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眉骨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拿铁,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疏离,但此刻站在咖啡厅并不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下,多了几分不太容易形容的柔和。

 

“陆大学霸?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思齐摘下一只耳机,语气里的惊讶完全不加掩饰。

 

“出差。我在这栋楼有一个客户,今天下午会面刚结束。”陆谨言指了指头顶的方向,说话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外面的雨太大了,没带伞,进来躲雨。然后看到你坐在窗边,对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敲键盘,敲得特别用力,像是在跟键盘有仇。”

 

林思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敲键盘的手指,发现自己的无名指正以一个极其狰狞的角度按在退格键上。她赶紧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坐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你那个客户也是茗达的?”

 

“嗯。茗达供应链金融板块,战略咨询项目。”陆谨言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他的坐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双脚微微分开,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林思齐看了他三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把陆谨言笑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缘分这东西真的太奇怪了。”林思齐摘下另一只耳机,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空间,“高中毕业之后我以为咱们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结果你先在姜茗奚的婚礼上从我盘子里偷了颗草莓,现在又在我最常蹲的咖啡厅里从天而降。全中国十几亿人,省城到茗达总部几百公里,你出差偏偏出到这栋楼,偏偏下雨没带伞,偏偏走进这家咖啡厅,偏偏我在——陆大学霸,你从概率学角度给我分析分析,这种巧合的概率是多少?”

 

陆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在整理茗达的口述实录?”

 

“对。今天下午刚录完姜茗奚的第二期访谈,她说到了茗达物流从个体运输到区域网络转型的节点,信息量巨大,我的脑子现在还在冒烟。你怎么知道我做的项目是茗达?”

 

“婚礼上你说的。你做本地民营企业发展史,我建议你找姜茗奚。你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陆谨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婚礼上的对话。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毫无波澜,“我记忆力比较好。”

 

“这哪里是‘比较好’,这是变态级别。”林思齐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脸,然后放下杯子,忽然用一种不太像她的认真语气问道,“陆谨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陆谨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把他的沉默拉得更长更深。就在林思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今天下午的会议三点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雨声衬托出来的,“外面下雨是四点开始的。我在这栋楼一层大堂站了二十分钟,在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直接走进来,会不会太刻意。后来雨下大了,我就有了一个不刻意的理由。”

 

林思齐没有说话。她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指腹微微发白,心跳在耳朵里比雨声还响。

 

“所以你来喝咖啡不是因为下雨。”林思齐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手指上的耳机线已经被她缠成了麻花,“是因为你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想找个借口,然后雨给了你借口。”

 

“对。”

 

林思齐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做了一个她事后想起来觉得最林思齐式的反应——把缠在手指上的耳机线一把扯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审讯犯人的目光盯着他:“那你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说?还装模作样地问我项目进展,还‘美式少糖,凉的,对身体不好’——陆谨言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确实关心你的项目进展。也关心你的咖啡。”陆谨言面不改色。

 

林思齐败了。这个人说他关心你的咖啡,都能用一种论文答辩的语气说出来,让她完全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冷幽默。也许他永远都是认真的,只是他的“认真”在别人看来太不像认真。

 

“那你关心我的咖啡,能不能先帮我买杯热的?”林思齐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推到他面前,用一种理直气壮但掩不住紧张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陆谨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凉咖啡,然后站起身。去柜台买了一杯热的回来,放在她面前。不是美式,是拿铁。和她上次在婚礼上偷喝他的拿铁时说过的那句“这个好喝”有关——他甚至记得她在什么场景下说过喜欢喝什么。

 

林思齐看着那杯拿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攥住了。她从小就是那种跟谁都能称兄道弟、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在感情上永远大咧咧到被闺蜜怀疑是不是缺根筋的人。但在这一刻,她发现原来被人细心对待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感动,是压力。甜蜜的压力。甜蜜到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喝”。

 

陆谨言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思齐继续整理她的录音稿,敲键盘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陆谨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低头看着,翻页的动作很慢,偶尔抬眼看她一下,每次都不超过一秒。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碎钻般的光。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曲,林思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翻文件的样子,比她认识的所有能说会道的人都让她觉得踏实。

 

“陆谨言。”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她准备了整整一杯拿铁的功夫才组织好的话,“下次你来出差,不用在楼下站二十分钟。你想上来就上来,我每周三都在。”

 

陆谨言抬眼看了她一眼。他合上文件,把它放回公文包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确认她说的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然后他开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把手机给我一下。”

 

林思齐愣了一下,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下午吃饼干留下的碎屑,她用袖口擦了擦,解锁之后递给他。陆谨言接过去,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把自己的手机号、工作邮箱、工作地址全部填了上去。然后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私人手机号在最下面。打那个。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思齐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新联系人——姓名栏写着“陆谨言”三个字,精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称谓。但下面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所有能找到他的方式,像是怕她会弄丢一个,又像是怕她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

 

“你给别人留联系方式也这么详细吗?”她抬头看着他。

 

“没有给别人留过。你是第一个。”

 

林思齐把手机攥在手里,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大概连隔壁桌都听得见。她深吸一口气,用她这辈子最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陆谨言,你下次来出差之前提前告诉我。我请你吃饭。不是为了还你拿铁,就是想请你吃饭。”

 

陆谨言的嘴角动了动,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林思齐觉得,这大概是这个人有史以来最接近于“正常人类笑容”的表情了。雨停了,他站起来把风衣穿上,拿起公文包,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周三我会尽量安排出差。”他说。

 

之后的日子,林思齐觉得自己的日历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标记方式。不是红笔圈的重要会议,不是蓝笔画的项目截稿日,而是一个只存在于她脑内的、粉红色的、用马克笔加粗加亮的标签——“周三,可能”。陆谨言不是每周三都来。咨询公司出差安排并不规律,有时候周三来周二就走了,有时候连着一整个月都没空来。但他每次来都会提前告诉她,短信内容简洁到令人发指——“周三下午到,晚上有空。”或者——“这周不来,下周待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条带表情包或者语气词,但每一次她都知道,他是在告诉她: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来了。

 

于是咖啡厅靠窗的角落位置从一个座位变成了两个座位。美式旁边多了一杯拿铁。她在旁边敲键盘整理录音稿,他在旁边翻文件写报告。两个人有时候一个下午说不上几句话,但林思齐发现,这种安静并肩的相处模式比任何热闹都更让她安心。这个人不会跟她说“你今天气色真好”或者“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这种话——他只会说“你键盘该换了,空格键回弹慢了零点几秒”,或者“你杯子里咖啡又凉了,再去买一杯”。她觉得这种关心方式简直像是一台被装了情感模块的精密仪器,别扭、笨拙、但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

 

十二月的一个周三,陆谨言说晚上有空,让她挑地方。林思齐在出版社附近找了一家藏在小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小得从街边走过都注意不到,但老板娘做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里脊是她认为这座城市里最好吃的。她还特意提前踩了点,确认菜单上没有他不吃的菜,让老板娘把最安静的那个小包间留给了他们。老板娘帮她留了,还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男朋友啊”,她嘴上说“不是不是就是普通朋友”,但老板娘递菜单的时候故意少给了一份——两人看一份,她是故意的。

 

陆谨言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理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点她不敢多想的温和。他坐下之后先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然后看了看她,问了一句让她差点被茶水呛到的话:“你上次说想吃这家的糖醋里脊,吃到了吗?”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朋友圈,十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四十六分。配图是这家店的门脸,配文是——‘路过一百次都没进去过,据说糖醋里脊绝了。下次一定要来。’”

 

林思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个人不仅翻了她三个月前的朋友圈,还精确到了几点几分,还把配文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跟陆谨言相处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隐私设置——不是朋友圈的隐私设置,是内心的隐私设置。因为这个人的观察能力是无差别攻击的,他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甚至你自己都忘了的每一个细节。

 

“陆谨言,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么好,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在意,然后我呢?我连你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很不称职?”

 

“你不称职的话,我不会每周三都想出差。”陆谨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菜上来了。糖醋里脊是第一个上的,琥珀色的酱汁裹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里脊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陆谨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这辈子做过无数次。

 

“你先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绝了’。”

 

林思齐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绝了”,然后睁开眼发现陆谨言正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短暂的注视,而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像是在记住她吃东西时眯起眼睛的弧度。

 

她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晚上她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她在心里排练了很久——也跟姜茗奚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都会被姜茗奚用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语气调侃一番。她每次都说“还没准备好”,然后姜茗奚每次都说“你不需要准备,你只需要开口”。现在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陆谨言。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目光没有闪躲。陆谨言也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看着她,摆出了一副全神贯注的姿态。林思齐差点被这个动作逗笑——这个人大概只有在被表白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我在开会”的表情。

 

“你说。”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都很普通。长得普通,成绩普通,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跟人打交道比较热络。”她的语速开始比平时慢,像是在小心地挑选每一个词,“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翻过,连我发的时间都记得。我没想过有人会注意到我喝咖啡少糖,没想过有人会在雨里站二十分钟就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走进来。”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餐巾纸,攥得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她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把后面的话说完了。

 

“后来我想了想——不是那个人不存在,是我以前从来没往那个方向看。你站在我旁边站了很久,我总是忙着跟别人嘻嘻哈哈,从来没回头看你一眼。但你一直在。婚礼那天你在,茗达楼下咖啡厅里你在,今天你也在。所以——”

 

“林思齐。”陆谨言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像是一道极细的闪电穿过了整个包间。

 

“啊?”

 

“让我先说。”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戒指盒——不是那种隆重的、让人心脏骤停的红色丝绒小方盒。是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旧了,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很久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林思齐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清瘦端正,一板一眼。和他当年在婚礼上递给她擦嘴角的手帕、和他在茗达咖啡厅留给她的联系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个笔画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信封上写了一行字——“一直想告诉你的事”。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打开之后,她看到了一封信。不是铅字打印的,是手写的。密密麻麻,从头写到尾。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端正,但有些地方的笔画明显重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些地方停顿了很久。

 

“林思齐:这封信我写了很多次。从高三开始写,写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觉得不够好。后来姜茗奚的婚礼结束之后,我坐了最晚一班高铁回省城。车厢很空,我把之前所有的版本全部删掉了。因为我觉得,不需要解释任何理由,也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我只需要告诉你: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孩。也是唯一一个。”

 

“高中时你每次冲到我桌前问题,我都在等你。不是因为我想解题,是因为我想听你说话。你说话的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把很认真的事情说得很轻松,把很难过的事情说得很搞笑,把很普通的事情说得让人想一直听下去。那时候我没有说,因为我觉得高三不适合说任何跟高考无关的事。后来大学也没有说,因为不在一个城市,说了会让你为难。姜茗奚婚礼那天我来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我在最后一排看了你很久。你在帮姜茗奚整理头纱。我想,这个女孩什么都会为朋友做。我想成为那个值得她做什么的人。”

 

“如果你愿意,这封信就是我的告白。如果你不愿意,这封信就只是一个从高三就开始做同一个梦的人,终于把梦写了下来。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继续每周三尽量出差。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你。”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林思齐,你不需要称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剩下的让我来。”

 

林思齐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纸面上的字随着她的颤抖也在轻轻晃动,那些清瘦端正的笔画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灯光下起伏呼吸。她把信按在胸口,抬头看着对面的陆谨言。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但嘴唇微微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放在桌上的手指蜷在掌心里,指节发白。这个从小到大什么场面都见过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这封信你写了多久?”林思齐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从九月到现在。写了好多个版本,这个版本的措辞调整了大概——”

 

“我问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这封信,是你说的——从高三开始。你从高三就开始想告诉我这些,你用了快十年——陆谨言,你是学数学的,你告诉我这十年里有多少天?多少个小时?你——你就这么一直忍着不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林思齐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心疼。心疼这个人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年,压到变成了一封修改了好几个版本的信,然后还要在信封上写一句“一直想告诉你的事”这样云淡风轻的话。

 

“因为不确定说了之后你会怎么想。怕你觉得困扰,怕你因为这个疏远我。所以先写了信,信可以慢慢改。你知道我这个人,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得做到没瑕疵了才能拿出来。”陆谨言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倍,每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你这个人真的是——”林思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但她也顾不上了。她绕过桌子走到陆谨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划过鼻梁,滴在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上。

 

“你这个版本,不用改了。我告诉你,它没有瑕疵。一个字都不用改。”

 

陆谨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也在忍。这个把情绪藏了那么多年的人,在她面前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一角。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触碰一朵还没开的花。

 

“我们浪费了十年。”她说。

 

“不浪费。十年里你变成了现在的你,我变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有能力每周三都来看你,现在的你——”陆谨言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现在的你,是我从高三就在等的人。”

 

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十二月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巷子里只有几盏老式的路灯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陆谨言没有松开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像两个精密仪器之间的接口严丝合缝。林思齐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姜茗奚要是知道我谈恋爱了,她的反应会是什么。她大概会说——‘你终于开窍了’。你们学霸都是一个厂出来的吗?说话都一样。”

 

“你跟姜茗奚做了快十年闺蜜,说话风格也快变成她了。”

 

林思齐笑着没有反驳,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转头对他说:“你今晚住哪?酒店?”

 

“嗯。”

 

“明天早上的高铁?”

 

“嗯。”

 

“那今晚别住酒店了。”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勇气赛跑,“我家有沙发,离这里近。当然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或者不方便——”

 

“好。”陆谨言截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林思齐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立着一整面书架,大部分是她从二手书店和网上淘来的旧书,花花绿绿的,没有分类规则,但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盖着她自己刻的藏书章。沙发上扔着一条米色的毯子和两个抱枕,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稿子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整个空间小而局促,但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认真生活的温度。

 

陆谨言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他看到了书架角落那本塞在《现代汉语词典》旁边的相册,看到了茶几上散乱的稿子和红笔,看到了窗台上那盆长得歪歪扭扭但明显被精心照料的多肉植物,看到了冰箱门上用彩色磁贴压着的姜茗奚婚礼上和盛泽宇的合照、和她的爸妈抱着她的老照片,还有一张是她和姜茗奚高中时期的合影——两人挤在镜头前,姜茗奚安静地笑,她咧着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

 

陆谨言走到冰箱面前,看着那张高中合影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我也有印象。”他说,“拍的那天是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你跑四百米接力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完之后趴在姜茗奚身上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腿断了’。然后姜茗奚说了一句话,你听完就不哭了。”

 

林思齐愣住了。她从厨房里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我当时在看台上。姜茗奚说——‘腿没断,就是破了点皮。你明天肯定还会活蹦乱跳。我保证。’我一直记得,因为当时我也想对你说同样的话,但姜茗奚比我先开口。”

 

林思齐放下茶杯。她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但她没有哭,只是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冰箱前面拉到沙发前面,把那条米色毯子扔给他。

 

“沙发是你的。被子在柜子里,枕头是这个。”她指了指沙发角落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靠垫,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快速亲了一下。陆谨言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被她亲过的地方,像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等到确认之后,他一个话少到能被当成语言障碍患者的人,此刻的表情如果被姜茗奚看到,大概会用一个精准的成语来形容——冰雪消融。

 

林思齐看着他这副反应,觉得自己今天所有的勇气都值了。她转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男朋友。”

 

陆谨言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握着那条毯子,在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地、从眼底浮上来的、完整地笑了。

 

“晚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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