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的长途汽车站在市区边上,下车的人不多。我背着蛇皮袋子出了站,站在广场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兰州的夜比西安冷,干冷,风吹在脸上像砂纸。不知道往哪走,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小旅馆亮着灯,走进去,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一晚上四块,没窗户。铁管床,褥子薄得能摸到弹簧。把蛇皮袋子放地上,没洗脸没刷牙,躺下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刷的白灰,新刷的。但灯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我摸着师父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硌得手心疼,但没松手。
第二天一早,我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有人在吵架,兰州话,听不太懂,但能听出来是在骂人。起来洗了把脸,水是冰的,激得人一哆嗦。出了旅馆,在路边找了个早点摊,要了一碗牛肉面。兰州牛肉面有名,汤清,辣子香,面筋道。一碗下去,身上暖和了不少。
吃完饭,我在街上转悠,找活干。兰州城不大,沿着黄河走,能看到对面的白塔山。河水浑黄黄的,流速很快,河面上有羊皮筏子,没见过,多看了两眼。走到一座桥头,桥是铁桥,老式的,刷着白漆,上面写着“黄河第一桥”。桥头有个修车摊,一个老头蹲在那补胎,旁边立着个纸牌子——“修车”。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人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走了几条街,问了几家修车铺,都不缺人。
第三天,总算找到了一份活。在七里河那边的一个修车铺,老板姓马,回民,四十出头,人高马大,留着胡子,说话声音大。他看了我干活,点了点头,说“留下吧,一天八块,管吃住”。住的地方在修车铺后面的一个小隔间,比西安那个还小,放一张单人床就满了,转身都费劲。但我不挑,有地方待就行。
马师傅人不坏,但脾气爆,干活不顺心就骂人,骂完就没事了。他手底下还有一个学徒,叫小马,十七八岁,也是外地来的,甘肃农村的。小马不怎么说话,见了我只是笑一下,露出一排不齐的牙。
“你哪来的?”小马问我。
“黑龙江。”
“黑龙江?”他愣了一下,“那地方可冷吧?”
“冷。”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干活慢,但认真,一个螺丝能拧半天。马师傅骂他,他也不顶嘴,低着头继续拧。
在兰州待了半个多月,日子过得安稳。白天修车,晚上跟小马出去逛。黄河边晚上人少,风吹得呼呼的,河面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蹲在河堤上抽烟,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说。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待在一起,倒不难受。
有一天晚上,小马忽然问我:“孙哥,你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吗?”
“家里没人了。”
他愣了一下,烟夹在手里,没抽。“我也是。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我跟爷爷奶奶过。爷爷去年也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没接话。两个没家的人,蹲在黄河边上,看着黑乎乎的河水,谁也不用安慰谁。
有一天下雨,修车铺没生意。马师傅让我们提前收工,我回小隔间躺着,拿出师父的照片看。小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递给我一个。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片。
“这是谁?”
“我师父。”
“教什么的?”
“修车。”我把照片收起来,没多说。
他咬了一口橘子,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师父看着挺凶的。”
凶?师父那张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穿着军装,站在卡车旁边,旁边还有一个人。师父看着不凶,是那个瘦高个有点凶。我看了那么多遍,从来没觉得师父凶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修车,吃饭,睡觉,偶尔跟小马在黄河边上抽烟。老疤没找来,周远没出现,老杜没消息。兰州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我也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人。
我以为能在这里待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