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进去之后,我在修车铺又待了一个多月。张师傅没再提老李的事,我也不说。白天修车,晚上躺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西安的夜比齐齐哈尔安静,没有火车站的广播声,没有候车室的嘈杂,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
但太安静了。安静下来就想事。想师父,想老疤,想王军,想老李。一个个进去的进去、跑的跑、死的死。师父说得对——这行沾上了,洗不掉。但我不想洗了。我想跑。
走的那天,张师傅多给了我半个月工钱,没问为什么。我背着蛇皮袋子,从修车铺出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师傅蹲在门口修车,头都没抬。他这人就是这样,不送,不问,不当回事。但我知道他记着。
太华路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长途汽车站。我没去火车站,坐的是长途大巴。西安到兰州的票,三十多块,比火车贵,但快。大巴在城里转了快一个小时才出城,上了国道。路两边是黄土,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棵杨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天上。远处有村庄,灰扑扑的房子,土墙,瓦顶。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
我靠着车窗,把师父的照片从怀里掏出来。老李的事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看一遍这张照片。不是怕忘了师父的脸,是怕忘了自己是谁。
大巴在国道上开了几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座城市。不是兰州,是宝鸡。车在宝鸡停了一下,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我没下,继续坐着。从宝鸡到兰州,还要好几个小时。
天黑透了,车在盘山公路上开。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对面来一辆车,大灯晃一下,又暗了。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睡着了,打呼噜,嘴张着。我闭着眼,没睡着。车晃来晃去,人的身体跟着晃,像在水上漂。
快半夜的时候,到了兰州。长途汽车站在市区边上,下车的人不多。我背着蛇皮袋子出了站,站在广场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兰州的夜比西安冷,干冷,风吹在脸上像砂纸。
不知道往哪走。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小旅馆亮着灯,走进去,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一晚上四块,没窗户。铁管床,褥子薄得能摸到弹簧。把蛇皮袋子放地上,没洗脸没刷牙,躺下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刷的白灰,新刷的。但灯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我摸着师父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硌得手心疼,但没松手。
明天,兰州。后天,不知道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