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秋风拂动她的衣角,她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她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狄仁杰,像在等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的答案。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被风过滤过一样干净:“狄先生,我在洛阳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已经不在大理寺了,说你回了并州,说你现在只管种地和读书。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说——只要你肯接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
狄仁杰站在门槛上没有上前。“你丈夫失踪多久了?”
“三年。”
“报过官吗?”
“报过。洛阳县衙录了口供,立了案,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每年去问一次,每次都说还在查。”
“你怎么知道他还没死?”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她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木质的令牌,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刻字在光照中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那个字,他看了太多遍,刻在父亲掌心里的那一道,刻在老琴师那根断弦上的那一道,刻在令牌上的那一道——鹤。
“他失踪之前,把这块木头塞在我手里。那天夜里他出门前对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拿着它去找一个姓狄的并州人。他说——那个人看到这个,就会明白的。”
狄仁杰伸手接过那枚令牌。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收进了怀里,和他自己的那枚放在了一起。
他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出来时,腋下夹着一件叠好的外衣,背上多了一个旧包袱。他反手带上了门,没有上锁。他走到女子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的马:“你的马能不能驮两个人?”
女子愣了一下。“能。”
他从怀里掏出他从并州带出来的那枚令牌,和自己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木纹几乎一模一样,刻字出自同一把刀。他收好令牌看着女子:“带路吧,从这里到洛阳,走官道要大半天。如果我们赶一赶,也许能在天黑之前进城。”
“案发现场还没有完全破坏吧?”
“没有。他出事之后,那间书房的陈设我一直没有动过。”
一阵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他没有回头看那棵银杏树,也没有回头看那扇半掩的院门。沈安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要出远门?”
“去洛阳。”
沈安沉默了一下,把提到手里的刀又放回了墙角。“几天?”
“还不知道。”
沈安没有再问,走到井边把刚打上来的半桶水倒回井里,把桶挂在钩子上,在衣摆上擦干手。“我去锁门。”他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把院门拉上扣好,站在门槛边等他。
狄仁杰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那个女子:“走吧。”
她翻身上马,拉紧缰绳,调转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得上吗?”
“我有脚。”
他迈开步子,沿着巷子走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身后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但他已经不在那棵树下了。
沈安落后他半步走在侧后方,背上那个小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们穿过并州城午后的街道,穿过城门,走上了通往洛阳的官道。前方那匹枣红马步伐轻快,一路烟尘。他没有加快脚步去追那匹马,也没有喊住她,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他知道,该到的,总会到的。
天快黑的时候,官道前方出现了洛阳城门的轮廓。那匹枣红马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马上的女子正回头望着他的方向。他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