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言第一次注意到林思齐,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周。
准确地说,是九月七号,下午第二节课间。他刚转学过来不到一周,对这座城市的空气还不太适应——省城的秋天干燥爽利,这里的秋天黏糊糊的,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散不掉的水汽,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他坐在教室前排靠门口的位置,低头翻一本《有机化学》的竞赛真题集。周围很吵,转学之后他习惯了这种吵——新同学对他这个从省城重点高中来的插班生充满了好奇,课间总有人借故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瞄一眼他在看什么,然后回去跟同桌窃窃私语。
他不讨厌这种好奇,但也完全不想回应。高中还剩最后一年,他只打算做一件事——高考。
然后一个女生从后排冲了过来。为什么用“冲”这个字,因为她跑过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帆布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吱的一声响,马尾辫甩在书包上啪地拍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张物理卷子,卷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像刚从废纸篓里抢救出来的。她在他桌前急刹车,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用一种介于哀嚎和求救之间的声音对他说——“陆谨言!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了没有?我算了四遍得了四个不同的答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圆框眼镜,马尾辫,校服袖口沾着一小块蓝色的墨水印,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跟这道题同归于尽了但还没死透”的悲壮表情。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清林思齐的脸。
“做了。”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卷子,抽出来递给她。
“你给我讲讲,你这上面写了几个步骤,答案是多少——”她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缓慢地、绝望地抬起眼,“十七分之十二?我算的是根号三。根号三跟十七分之十二之间差了大概——差了——差了整整一个宇宙。”
陆谨言差点被她这句话逗笑。他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设未知数的时候,坐标系原点选错了。”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拿过卷子指了指题干上的一个条件,“这里的‘光滑斜面’意味着摩擦力为零,不是说你可以在斜面上随便选点。你选的坐标系原点在斜面底端,但题目给的条件是以斜面顶端为参考面。原点选错了,后面的全错了。”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我的根号三就是错得一点边都不沾。”林思齐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完,叹了口气,“行吧。谢谢你,陆大学霸。”然后拿着卷子跑了。
陆谨言低头继续翻竞赛题。隔了几秒,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她跑回去的方向——她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物理卷子往桌上一拍,转头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他没注意过叫什么名字。她听了林思齐的话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不张扬,但让人看了会觉得莫名舒服。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姜茗奚。
高中剩下的日子在试卷和模拟考中飞速地流淌过去。陆谨言很快就发现了几件事。第一,林思齐和姜茗奚是同桌,从初三开始就是,感情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第二,姜茗奚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永远不在第一的位置上,但不管试卷难还是容易,她的排名几乎不动。第三,姜茗奚有一个“朋友”,在英国读书,每天跨着八个时区发消息。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每次姜茗奚收到越洋短信时,林思齐都会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调在旁边起哄——“哎呀,你家那位又来信了?”姜茗奚每次的反应都一样——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说“就是一个朋友”,但嘴角的弧度会出卖她。那种弧度陆谨言很熟悉,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为自己露出过那种弧度。
高三下学期,他转回了省城。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把课桌收拾干净,把借林思齐的橡皮还给她,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坐在回省城的火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刚返青的麦田。他忽然想起林思齐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物理卷子,和她说“根号三跟十七分之十二差了整整一个宇宙”时脸上那种又挫败又不服气的表情。
这个女生的脑回路,怎么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之后几年,他和这座城市唯一的联系就是大学同学群。群里他从不发言,但偶尔会翻一翻聊天记录。林思齐在群里一直很活跃——发段子、吐槽食堂、分享期末复习资料、组织同学聚会。姜茗奚一如既往地话少,但每次林思齐说要去她们学校蹭饭,她都会回一个“来”字,简洁到像某种暗号。大二那年,群里因为一件事炸了锅——姜茗奚和盛泽宇订婚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盛氏集团与茗达集团联合发布”的新闻链接,点开,看完了全文,然后关掉了手机。他想起高三那年她低头看手机时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想起林思齐在旁边起哄时她假装生气的样子,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英国男孩和她之间跨越八千公里和八个时区的羁绊。挺好的。他对自己说。然后翻开了下一本参考书。
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跨国咨询公司做战略顾问,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同事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能力强、话少、不参加团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齐去了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朋友圈画风从大学时期的段子和考试吐槽变成了书店、咖啡和偶尔的加班牢骚。她在群里抱怨出版社校对工作反人类,说一篇稿子来回改十遍把眼睛都快改瞎了,然后马上会跟一句“但我还是爱这行的,别劝我转行”。陆谨言每次看到她的朋友圈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刻意的,就是觉得这个人的文字节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发朋友圈要么太认真,要么太敷衍,她的文字永远恰到好处——有情绪但不矫情,有观点但不说教。像她这个人一样,闹归闹,但从来不失分寸。
然后就是那场婚礼。
请柬是通过高中同学群发的电子版。他本可以不来——他在省城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周末加班是常态,而且他跟姜茗奚之间算不上有什么需要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婚礼的交情。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姜茗奚,而是因为他在宾客名单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林思齐,伴娘。
婚礼在茗达总部二十层的空中花园举行。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里,远远地看着花廊尽头。姜茗奚穿着那件绣满梧桐叶的婚纱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全场的灯光都暗了,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朝那个站在花架下的男人走去。她的表情他看不太清——坐得太远了——但他能看到她的轮廓,挺拔而笃定,和她平时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写字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林思齐。
她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穿着一条介于翡翠和湖水之间的绿色裙子,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被阳光晒成浅蜜色的肩膀。她正在帮姜茗奚整理头纱,手指的动作又轻又熟练。陆谨言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在高中时能把物理卷子捏成废纸团的女生,也有这么安静而细致的一面。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流动。他看到了姜林和苏婉清在跟盛国涛夫妇聊天,看到了姜茗奚和盛泽宇手牵手穿过人群,看到了林思齐——她正站在甜品台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了至少五种不同的甜点,脸上的表情比新娘本人还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朝她走过去。他一向不擅长主动跟人打招呼,不喜欢社交,对婚礼这种场合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此刻他的脚已经朝甜品台的方向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在林思齐刚把一个迷你泡芙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停在了她旁边。
“林思齐。”
她转过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拼命地嚼了几下把泡芙咽下去,差点噎着,用香槟杯指着他,声音含混不清但音量一点都不小:“陆谨言?!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省城吗?你居然来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参加任何同班同学的婚礼!”她说话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连珠炮,不带标点,情绪饱满得像刚开瓶的汽水。
“刚好有空。”他回答,语气平淡。
“刚好有空?”林思齐用一种完全不相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刚、好、有、空?当年高三散伙饭你都没来,体委过生日你都不来,大学同学聚会你连消息都不回,你现在跟我说你‘刚好有空’来参加姜茗奚的婚礼?陆大学霸,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根本不练,所以特别容易被拆穿。”
陆谨言沉默了片刻。他被她说中了,但他不打算承认,也不打算否认。他只是从她盘子里极其自然地拿走了一颗巧克力草莓,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抗议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做什么?”
“做编辑。在一家出版社,主要负责社科类的选题策划和——等一下,你刚才拿的是我盘子里最大的那颗草莓。那颗我本来是留到最后吃的。”林思齐用一种发现重要学术造假的表情怒视着他,“你应该自己先去拿一盘,那边还有半桌子呢。”
陆谨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咬了一口的草莓,然后抬手把它举到她嘴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林思齐愣了一秒,然后毫不客气地张嘴把他手里剩下那半颗草莓叼走了,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行吧,扯平了。”她说。
陆谨言看着她咽下草莓之后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帕。你还用手帕。你是穿越来的吗。”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她低头擦嘴角时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
之后他们聊了聊她的出版社,聊了聊他的工作。她说她现在主要负责社科类图书,最近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地民营企业发展史的选题。陆谨言说茗达集团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她可以找姜茗奚聊聊。林思齐一拍脑门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然后掏出手机给姜茗奚发了条消息。陆谨言趁她发消息的时候又从她盘子里拿了颗草莓。
“陆谨言!又来?!”她抬头,语气愤怒但脸上是笑着的。
“利息。刚才那颗我咬过一口,不算完整的。”
“你——算了算了,说不过你。你上学的时候话那么少,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能说了?”林思齐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发消息。陆谨言看着她头顶那个发旋——她今天盘了头发,但发旋的位置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个。
婚礼结束后,他坐最晚一班高铁回了省城。车厢很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漆黑一片的田野,偶尔有几盏路灯飞速掠过。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高中同学群——群里今晚全是婚礼的照片和视频。他看了每一张照片。最后点开了林思齐的头像。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伴娘任务清单:帮新娘整理头纱,帮新娘保管手机,帮新娘挡住所有试图敬酒的人,以及——抢捧花!”
下面配了一张自拍,她穿着伴娘服,手里举着一束白色手捧花,笑得比新娘还灿烂。陆谨言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然后被他压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时均匀的节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高三教室里那个捏着皱巴巴物理卷子冲到他桌前的身影。
“陆谨言!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了没有?我算了四遍得了四个不同的答案!”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卷子递给她,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想,至少下次她再遇到算不出答案的题,他会站在旁边,帮她重新选一次坐标系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