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笔与吞噬者(司徒鲲视角)
李杏抱着女儿跑出1999年的走廊时,身后的钟声没有停。咚——咚——咚——每一响都让地面震动,墙壁开裂,日光灯管成排熄灭。她跑进灰色,灰色也在裂。不是物理的裂,是时间的裂。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光里有画面在闪——1999年的人,他们在笑,在哭,在吃早饭,在挤公交。然后画面碎了。
“妈妈,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们。”小女孩趴在她肩上,看着身后。
李杏回头。吞噬者从裂缝里爬出来。不是人形了,是一团暗红色的肉块,表面长满舌头和眼睛。每只眼睛都在看她,每条舌头都在舔空气。它爬过的地方,灰色变成黑色。时间被吃掉了。
“司徒鲲,能拦住它吗?”
“能。但你得放我出来。”
“怎么放?”
“用刀。剖开你的心。”
她停住了。“什么?”
“剖开心,我就能出来。不是杀人,是开门。你的心是门框,我是门板。门板出来,门框还在。你不会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念刀。“你确定?”
“确定。”
她举起刀。刀尖抵在胸口。
“妈妈不要!”小女孩喊。
“不怕。”李杏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没事。”
刀尖刺进去。不疼。没有血。只有光——银白色的,从伤口涌出来。光凝聚成一个人形,越来越高,越来越实。脚,腿,身体,手臂,头。
我站在她面前。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司徒鲲。”她看着我,笑了,“你瘦了。”
“没瘦。是光瘦了。”
黑色幽默。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转身,面对吞噬者。那团肉块已经爬到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几十只眼睛同时盯着我,几百条舌头在舔。
“你是门?”它开口,声音从所有舌头里同时发出来,像合唱。
“对。”
“门挡不住我。我是钥匙。”
“你不是钥匙。你是蛀虫。”
我抬起手,银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变成一把钥匙——巨大的,比我还高。
“这是门的钥匙。”我说,“门能开,也能关。钥匙能开门,也能锁门。”
我把钥匙插进虚空。虚空裂开一道缝,不是暗红色的,是银白色的。缝里涌出光,光射向吞噬者。它的舌头碰到光,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眼睛也闭上了。
“你——”它的声音变了,“你不能关我。我是归墟的一部分。”
“归墟我已经关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你。”
我往前走。每走一步,钥匙就转一圈。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强。吞噬者在后退。不是怕,是在被吸。光在把它往缝里拖。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小女孩问。
“他是你爸。”
“他在干什么?”
“在关门。”
吞噬者挣扎,舌头缠住走廊的柱子,眼睛盯住地面。它不想被吸进去。但光太强了,它撑不住。一只眼睛先被吸进去,然后是两条舌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它像一团被吸进吸尘器的灰尘,翻滚着,尖叫着,消失在银白色的光里。
缝合拢了。
钥匙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不是累,是虚。我的身体在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司徒鲲!”李杏冲过来,抓住我的手。手是实的,但她在发抖。
“你还好吗?”
“好。”我笑了,“就是有点饿。”
“等回去吃油条。”
“好。”
她转身,看着身后那条走廊。1999年的走廊。墙上的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日光灯管在闪,忽明忽暗。
“我爸呢?”她问。
“在里面。在实验室。”
她抱着女儿,往走廊里走。我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边的病房门都开着。有的房间里有人,蜷缩在角落,发抖。有的房间空了,只有床单上的血迹。
“这些人怎么办?”她问。
“等1999年稳定了,他们会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如果稳定不了呢?”
“那他们会一直困在这里。”
实验室的门还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一点光——金色的,从李宥之手里发出来。他站在实验室中央,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在发光,像一支小小的火炬。百里晦躺在地上,昏迷了。他的刀掉在旁边,刀刃上有一道裂口。
“爸。”李杏走过去。
李宥之转头。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看到李杏,他笑了。
“你回来了。”
“回来带你走。”
“走不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在烧。烧完了,我就没了。”
“那就不烧。”
“不烧,裂缝会再开。吞噬者会再回来。”
“那怎么办?”
李宥之想了想。“你写。把这段故事写完。”
李杏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阳光很好,她也在。”后面没有空行了。
“写哪?”
“写在封底。”李宥之说,“故事的最后一句,写在封底。”
李杏翻到封底。空白。她拿起笔,在封底写了一行字:
“门关了。归墟睡了。他们回家了。”
笔尖的光灭了。李宥之的手垂下来。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爸?”
李宥之没动。他的身体在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爸!”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回‘之间’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等你再写故事的时候。”
他消失了。光点飘散,像萤火虫,飞向天花板,穿过裂缝,消失。
李杏站在原地,抱着女儿,看着那些光点。
“妈妈,外公去哪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
她把笔记本收进口袋。然后转身看着我。
“司徒鲲。”
“嗯。”
“你还会消失吗?”
“不会。”我说,“门关了,我不用当门了。但我还是光。在你心里。”
“那你进来。”
我走过去,走进她的心里。不是用走的,是用融的。我的身体变淡,变轻,变成光,流进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你在了?”
“在。”
“那就好。”
她抱着女儿,走出实验室,走出走廊,走出1999年。
灰色。远处有光。不是暗红色的,是白色的。
“那是出口?”她问。
“对。”
她走过去。光越来越亮。巷口,阳光,早餐摊。
她走出去。
罗镜站在巷口,旁边是陆仁、沈念、章怀远、纪容。他们看到李杏,都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沈念问。
“回来了。”
“你爸呢?”
“回‘之间’了。”
沈念沉默了一下。“那钟离骸呢?”
“在归墟里。当门。”
“那归墟呢?”
“睡了。”
所有人沉默了。
小女孩从李杏怀里探出头,看着那群人。
“妈妈,他们是谁?”
“他们是朋友。”
“那爸爸呢?”
“爸爸在这里。”李杏按着胸口。
小女孩把耳朵贴上去。
“听到了。钟声。”
咚——咚——咚——
阳光很好。
她也在。
他也在。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