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院中那棵新种下的银杏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狄仁杰记得刚回来时还是一根手指粗的细苗,如今枝叶繁茂,在风里摇出一片金黄,风一过,叶子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得满地都是。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竹扫帚把落叶拢到树根下。沈安说他瞎费力气,叶子落下来就让它烂在土里,明年还能当肥。狄仁杰不理他,照扫不误。沈安念叨了几次,也就不念了。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沈安一早挑着空水桶出去。狄仁杰蹲在菜地里拔草,手指抠进泥土里,连根带土揪出一蓬杂草甩到垄沟里。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起来,由远及近,没有挑水时那种扁担压着的沉重感——沈安是空着手回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沈安走到菜地边上,没有放下扁担。“巷口来了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也不走近。我看了他一眼,他就转过身去了。我挑完水回来,他还在那儿。”
狄仁杰放下裤腿。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确实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旧袍,身形清瘦,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佝偻着。
他站了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过半条巷子,在那棵老槐树前停下来。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一张苍老的脸,眼窝深陷,皮肤像干裂的河床,层层叠叠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块磨了太多次的石头,表面粗糙了,内里还硬着。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先开口。
那人也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长高了。也比我想象中结实。”
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狄仁杰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你是谁,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没有见过我。但你见过我的字。”
狄仁杰的目光没有变化,手仍然垂在身侧。
“那根断弦,你收到了吧。我放在你爹坟前,还有那朵花。”
狄仁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你是赵英。”
“是。”
简短的一个字。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英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银杏树。“你把你爹的坟修过了。那根断弦我放在坟前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把它埋掉了,把那段旧账也埋掉了。”
他看着狄仁杰。“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你。看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欠你爹一条命,也欠你一个交代。我一直没有来,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现在到时候了。”
“什么交代?”
赵英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他递到狄仁杰面前。“这是你爹生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看了,就明白当年那件事的全部了。”
狄仁杰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你不自己留着?”
“我用不着了。”赵英的声音很平,“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该还的账,也该还了。”
他把信放在老槐树露在地面上的粗根上。然后他退后半步,直起身。“我走了。”
狄仁杰没有挽留他。他看着赵英转过身,沿着巷子走去,灰衣在转角处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弯腰从树根上拿起那封信。信封泛黄,没有封蜡。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他父亲的笔迹,那熟悉的力度和顿笔。“赵英吾弟: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必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狄仁杰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走之后,有一件事托付给你。我儿子仁杰,终有一日会走到这条路上来。请不要帮他,也不要替他挡路。让他自己去走,去摔,去碰得头破血流。他只有自己走过一遍,才能真正长大。”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些字上缓缓移动着。
“但如果他走到绝路上,走到真的撑不下去的那一天——请你拉他一把。只拉一把就够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托你办事了。”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着那封信,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久到远处传来沈安关院门的声音,那一声闷响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他才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回巷子深处那扇已经亮起灯的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