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茗奚的大学毕业典礼和入职茗达集团,几乎是无缝衔接的。前一天还在学校里穿着学士服跟林思齐拍了上百张自拍,后一天就换上了苏婉清亲手设计的职业套裙,踩着五厘米的米色高跟鞋走进了茗达总部一楼大厅。大厅的前台接待员看到她之后愣了整整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姜小姐好”,声音大得把旁边正在填访客登记表的快递小哥吓了一跳。
“早。”姜茗奚朝她点了点头,刷卡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她对着镜面不锈钢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白色真丝衬衫,深灰色高腰西裤,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极淡的妆。她今年二十二岁,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得干干净净,眉眼的轮廓比少年时期更加清晰锋利,配上这身打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电梯在二十层停稳,门打开的一瞬间,姜茗奚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来茗达总部——从大学开始她每个暑假都在这里实习,从行政前台到财务部到运营中心全都轮过一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入职,职位是董事长助理,级别不高,但位置特殊。姜林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非常明确——不搞特殊化,不空降高管,从基层做起。但他同时也非常明确地表达了另一层意思——你将来是要接班的,所以你必须比别人做得更好。这种“不搞特殊化但要做得比别人更好”的双重标准,换个刚毕业的应届生大概早就崩溃了。但姜茗奚不是应届生,她是一个在幕后操控了这家公司十三年的人。
电梯门刚打开,迎面走来的是姜林的现任行政秘书——一个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永远穿深色套裙的女人,姓何。何秘书从姜茗奚还在上初中时就认识她,每年暑假她来实习都是何秘书负责带。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既是长辈和晚辈,也是老员工和少主。
“姜小姐,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何秘书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贯的职业微笑,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无数在姜林面前阿谀奉承的人,也见过少数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她对姜茗奚的态度一直很温和,但姜茗奚知道,何秘书对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个职位,还在观望。
“谢谢何姐,我这就过去。”姜茗奚朝她笑了一下,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她路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好几个老员工抬头跟她打招呼,笑容热情但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意味——老板的女儿来了,看看是真本事还是镀金的。这种眼神姜茗奚太熟悉了,上辈子她在盛氏做项目经理的时候,空降的关系户她见多了,大部分都不堪大用。而这辈子,轮到她自己被人用同样的眼神审视了。
姜林的办公室在二十层走廊尽头,双开实木门,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姜茗奚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她推门进去,姜林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案,城北那块地年底之前必须开工”。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女儿的一瞬间,脸上那种商务谈判特有的冷硬表情瞬间融化了一半。他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行了你先办着”就挂了,然后靠在办公桌边沿,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你妈让你穿这套的?”
“嗯,她说第一天上班要有点气势。”姜茗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她当年第一天去婉清制衣的时候也穿了套类似的,黑色的。”姜林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跟我说要去镇住那帮老裁缝。结果到了店里发现缝纫机坏了,她二话不说蹲下来自己修,那身好几千的套装沾了一身机油。回家之后心疼得不行,我说再给她买一套她又不肯,说那套有纪念意义。”
姜茗奚笑了。苏婉清很少跟她讲自己创业初期的故事,但从姜林嘴里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她能拼凑出一个和平时温柔优雅的形象不太一样的苏婉清——一个能穿着高级套装蹲在地上修缝纫机的女人。
“好了,说正事。”姜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她,“这是你入职之后第一个具体任务。”
姜茗奚翻开文件,是一份茗达物流城北仓储中心的二期扩建方案。城北仓储中心是茗达物流目前最大的单一资产,一期已经运营了两年,满仓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茗达物流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之一。二期扩建计划已经讨论了大半年,方案改了四五版,但始终没有定下来。核心争议点有两个——一是扩建规模,二是功能定位。运营部希望保守一点,在一期基础上增加三成库容就够了,主打传统仓储。但战略规划部提出的方案则激进得多——扩建规模翻倍,功能上从单纯的仓储向“仓储+分拣+配送一体化”转型,引入自动化分拣系统,直接对标省城刚建成的那个智慧物流园。
“这个方案上周刚过的战略规划部内部评审,运营部那边的反对意见很大。”姜林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认真,“我现在需要你以独立第三方的视角,把这个方案拆开重新评估一遍。不站任何一边,只看数据和逻辑。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好。”姜茗奚合上文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言语。但她的心跳在拿到这份文件的一瞬间加速了一拍——不是紧张,是兴奋。这个项目是茗达物流从传统物流向智慧物流转型的关键一步,她之前在幕后通过周国栋和陈志远已经间接参与过很多次相关的讨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以姜茗奚的名义,坐在台前,亲手推进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姜林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刚才更严肃了几分,“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管理层周会,你跟我一起参加。到时候我会正式介绍你,你不需要发言,但要做好被提问的准备。”
“明白。”
姜茗奚抱着扩建方案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刚走到一半,何秘书从后面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说:“姜小姐,有件事我提前跟您通个气。今天的周会上,运营部的冯总监可能会针对扩建方案发难。他昨天在预备会上就跟战略规划部吵了一架,说他们‘光会画饼不顾现实’。这个人说话不太好听,您心里有个数。”
“谢谢何姐。”姜茗奚朝她点了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花了三秒钟把脸上的所有表情全部卸掉,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给盛泽宇发了一条消息——“入职第一天,接了个硬活。今晚可能会加班,你先去我家陪我妈择菜。”
盛泽宇的回复几秒后就到了——“什么活?”姜茗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城北仓储中心二期扩建方案评估。运营部和战略规划部意见相左,我爸让我做独立分析。”
这次盛泽宇的回复稍微慢了一点,姜茗奚几乎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认真思考的样子。一分钟后消息来了——“运营部担心的是自动化改造会影响现有业务的稳定性和员工安置,战略规划部看重的是三年后的市场竞争力。两边都没有错,但分析框架不一样。你把两边的分析框架拆出来,用数据说话。”
姜茗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的想法跟他完全一致。这个人虽然不在茗达工作,但他对茗达业务的理解已经不亚于任何一个内部高管了。她不打算依赖他的建议——这辈子她自己就是最专业的商业分析师——但看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她还是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
上午十点,二十层大会议室。姜茗奚跟着姜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运营部、战略规划部、财务部、人力资源部、品牌公关部——茗达总部的所有部门负责人全部到齐,有些是姜茗奚实习时就认识的熟面孔,有些是新面孔。她扫了一眼座位排布——运营部总监冯建荣坐在姜林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表情像一块被人欠了钱的花岗岩。战略规划部总监孙正则坐在姜林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也摊着文件,表情比冯建荣温和一些,但眉宇间同样压着一股较劲的意味。
姜林在主位坐下,开场白简洁直接:“今天的周会多一个议程——我女儿姜茗奚今天正式入职茗达集团,职位是董事长助理。从今天起她会全面参与公司各项业务的调研和决策辅助。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当着她面说,不用避讳。”他顿了一下,“也不用给她特殊待遇。”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真诚,有人敷衍,有人在借鼓掌的时间打量姜茗奚。她坐在姜林侧后方的观察席上——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决策桌的正座,但离姜林最近,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常规议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财务部汇报本月资金回笼情况,品牌公关部汇报下周的新品发布会方案。姜茗奚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表情专注而克制。
然后冯建荣发难了。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开,用一种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刺的语气开始发言:“姜总,关于城北二期的扩建方案,我代表运营部再说一遍我们的立场。战略规划部提的那个自动化方案,技术上确实好,但咱们目前的业务结构和人员配置跟不上。一期现有的操作工有一半以上是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你让他们一夜之间去操作自动化分拣系统,不现实。而且自动化设备的前期投入不是小数目,万一上了设备之后订单量跟不上,空转的成本谁来担?”
孙正还没等冯建荣说完就接过了话茬,语气虽然客气但针锋相对:“冯总,你说的这些风险我们在方案里都做了预案——员工转岗培训计划、分阶段自动化替代方案、产能爬坡期的成本测算。但咱们必须面对一个现实——省城的智慧物流园去年已经投产了,人家的分拣效率比咱们高一倍,人工成本低三个点。如果咱们现在不在城北二期做技术升级,三年之后茗达物流在这片市场上的竞争力就不是‘成本高不高’的问题,是有没有活路的问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了好几轮,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紧绷。财务部的人低头假装看报表,品牌公关部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谁都不想被卷进去。姜林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他在等,等双方把所有观点都摊开。
“姜小姐,”冯建荣忽然把矛头转向了侧后方的姜茗奚,脸上挂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容,但语气里藏着一根不软不硬的刺,“你刚从学校毕业,理论肯定学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好。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我们这些在一线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也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新思路。”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了姜茗奚身上。这句话表面上是在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实际上是在将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天入职,面对两个资深高管争执了大半个月的技术性议题,她能说出什么来?说得太浅会被认为没水平,说得太深会被认为是在背别人写好的稿子,不说话就是默认自己是个摆设。
姜茗奚把笔放下,抬起眼,对冯建荣笑了笑。那个笑容平静而礼貌,但坐在她对面的孙正注意到,她在笑的一瞬间,眼神变了——从“安静旁听的职场新人”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沉稳的东西。
“冯总监,您刚才提到一期操作工的转岗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声都听得见,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看过一期的人事档案——当然,没有看具体个人信息,只看了整体数据。一期目前在岗的操作工总共一百八十七人,平均工龄六年半。但这里面实际上有将近四成的人在两年前的那次设备升级中已经接触过半自动化分拣系统,培训周期比您刚才估算的要短得多。”
冯建荣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姜茗奚第一天入职就已经把人事档案翻过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接上了话:“就算培训周期能缩短,设备空转的风险还是存在。”
“对,这确实是风险。”姜茗奚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所以我建议不采用战略规划部原方案里一次性全面铺开的做法,改成分阶段投入——第一期先上两条自动化分拣线,覆盖订单量最大、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快消品品类,其他品类继续用原有模式,两条腿走半年。半年后根据实际数据决定是否全面铺开。”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冯建荣脸上移向孙正,“同时,战略规划部提出的效率测算用的是省城智慧物流园的数据——但那是省城的市场。我们的对标对象不应该是省城,而应该是茗达物流自己的历史数据。用一期的实际运营数据做基底,往上叠加自动化改造后的效率提升曲线,得出来的回报周期会比现在这份方案里的估算保守一些,但也更扎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孙正推了一下眼镜,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被反驳的不悦,而是一个专业人士被另一个专业人士用专业逻辑说服之后的兴奋。冯建荣没有再说话,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林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姜茗奚认识他这个动作——跟她在合资公司筹备会上第一次提议引入锐恒科技的时候,姜林也是这个表情。不是得意,而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了然。
会议结束之后,冯建荣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室。他经过姜茗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孙正则特意绕过来跟她握了个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然后夹着笔记本走了。何秘书帮她收拾桌上的文件,压低声音说了句“干得漂亮”。姜茗奚笑着说了声谢谢,但心里并没有松口气。冯建荣今天吃了一个软钉子,但运营部是茗达物流的核心部门,冯建荣本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树大根深,不会因为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在会议上说了几句漂亮话就放下戒心。
当天晚上,姜茗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加班看城北二期的扩建方案。她把方案拆成了三块重新整理——市场数据部分、技术方案部分、财务测算部分,每一块都用不同的分析框架重新算了一遍。签到系统今天早上给的奖励是一个叫“财务分析”的新技能,效果是“大幅提升对财务数据的敏感度和分析精度”。这个技能来的时机简直像是系统提前知道了她今天要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盛泽宇发来消息:“还在公司?”
“嗯,方案明天就要交,有几个财务数据要重新算。”
“吃饭了没有?”
“忘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盛泽宇没有回复。姜茗奚也没有在意,继续埋头算数据。二十分钟之后,她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她抬头,盛泽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时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把饭盒放在她办公桌角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打开其中一个饭盒的盖子。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妈让你来的?”姜茗奚接过筷子。
“不是。我回家路上自己顺路来的。”盛泽宇的语气平淡,但姜茗奚知道锐恒科技在城南,茗达总部在城东,翠湖苑在城北。从城南到城北再到城东,不管怎么走都跟“顺路”没有关系。
“锐恒那边联合方案搞得怎么样了?”
“下周出终稿。”盛泽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喝汤,表情是那种在她面前特有的、松弛的、只留给她的温和,“你今天会议上怼冯建荣的事,姜叔叔跟我说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丫头终于不用在幕后藏着了。’”
姜茗奚差点被排骨汤呛到,抬头看他:“他说什么?”
“原话。”盛泽宇嘴角翘了一下,“姜叔叔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从小到大做的那些事,他虽然未必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一直知道你在背后帮他。”
姜茗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她忽然想起父亲刚才在会议桌上喝茶时的那个表情——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了然。也许姜林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里面,也包括了对她这个女儿的了解。他未必知道签到系统,未必知道十五人团队,未必知道她用了多少手段和资源在幕后为他铺路。但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儿,这一点他大概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想明白了。
“对了,你妈说周末让你回家吃饭。”盛泽宇忽然换了个话题,“她说你最近忙得瘦了,要给你补补。”
“你怎么又替我妈传话?”
“不是传话。她给我也发了消息。”盛泽宇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苏婉清发来的微信——“泽宇,周末带茗茗回来吃饭,我炖了汤,你不来她肯定又赖在公司不回来。”
“她每次都这样。”姜茗奚把汤喝完,盖上饭盒,“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非要通过你。这女人自从我们订婚之后就自动把你当成了我的直属上司加专属司机加私人保姆。”
盛泽宇没有回这句话,但他把空饭盒收进袋子里的动作很轻,嘴角的弧度也很轻。窗外城市的夜景已经铺满了整面落地窗,两个人在文件堆旁的办公桌边并肩坐着,像当年在她家飘窗上一样,各做各的事,偶尔搭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