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了。
姜茗奚正在厨房里帮苏婉清切水果,听到敲门声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还行,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款式。她把水果刀放下,擦了把手,走到玄关拉开门。
盛泽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是照例带给苏婉清的红茶和点心,另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件袋的牛皮纸信封。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端正、看不出情绪——但姜茗奚注意到他今天把车钥匙放在了左裤兜里,不是平时的右裤兜。这个人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把钥匙换到左边,因为右手需要空出来做别的事情,比如在脑子里推演接下来要说的话。
“早。”姜茗奚侧身让他进门,“又带东西,你是来我家还是来拜访客户?”
“给你妈的。”盛泽宇把纸袋递给她,换了拖鞋,然后朝厨房方向微微提高了音量,“阿姨早上好。”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说了句“泽宇来啦,吃早饭没有”,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又把头缩回去了。她现在对盛泽宇每周上门三五次的频率已经彻底习惯了,习惯到甚至不再专门给他加菜——不是不重视,是已经不当外人看了。
“你说有事商量,什么事?”姜茗奚带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盛泽宇没有喝水。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拿到offer了。锐恒科技,投资分析师的职位。”
姜茗奚的眼睛亮了一下。锐恒科技就是他从英国回来后面试的那家科创公司,虽然不是盛氏那种体量的巨头,但在国内人工智能应用领域已经小有名气,创始人团队是清华出来的技术班底,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一脸严肃?”她问。
“因为他们给我的职位是投资分析师,坐办公室的。”盛泽宇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但姜茗奚听出了端倪,“我没有接受。我主动申请调到他们的前端业务组,做项目拓展。”
“项目拓展?”姜茗奚皱了一下眉,“那不就是跑业务?”
“对。从最基层做起。跟客户谈合作、跑项目现场、做市场调研。”盛泽宇顿了一下,“跟十九年前我爸最开始做的事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苏婉清在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从门缝里传进来,混着豆浆机运转的嗡鸣。姜茗奚看着盛泽宇,忽然完全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以他的背景和学历,进锐恒科技当投资分析师是顺理成章的事——甚至可以说降维打击。但他偏要放弃那个舒适的位置,偏要从最底层做起。不是因为喜欢吃苦,而是因为他要向盛国涛证明——你当年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而且不靠你的任何资源。
“那你今天找我商量什么?”姜茗奚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盛泽宇把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姜茗奚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资公司商业计划书草案——茗达集团和盛氏集团联合成立的那家智慧物流园区合资公司,目前还在筹备阶段,连正式名字都没起。
“这家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城南那片六百亩的物流园规划用地。项目体量很大,涉及的市场调研、供应链分析和投资回报测算都需要专业团队。”盛泽宇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认真,“锐恒科技的业务范围包括企业数字化解决方案,我想跟锐恒的创始人谈,让他们把茗达合资公司的项目作为第一个案子去竞标。如果谈成了,我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姜茗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性动作,十几年了都没变过。从商业角度看,这个提案对茗达和盛氏的合资公司来说是有利的——锐恒科技虽然年轻但技术实力过硬,引入一个第三方的专业团队来做市场调研和系统搭建,比合资公司自己从零开始组建团队要高效得多。对盛泽宇来说,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他就有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战场。不是盛氏的附庸,不是茗达的女婿,而是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拿下了两家巨头合资项目的负责人。对盛国涛来说,这大概是最有说服力的回应——你可以不给我资源,我自己去拿。
“你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姜茗奚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哪里?”
“茗达和盛氏的合资公司,对任何乙方来说都是一块大蛋糕。锐恒科技虽然技术不错,但在物流地产这个垂直领域没有案例积累。光靠方案和报价去竞标,大概率会被老牌咨询公司刷下来。”她用食指点了点茶几上的计划书,“你需要一个能帮你在两家董事会面前说话的人。”
盛泽宇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让你为难。这是合资公司的公事,你应该站在茗达的立场上做最有利于茗达的判断。如果锐恒的方案不够好,你该否决就否决。”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内部推荐人,不是靠人情,是靠专业评估。”姜茗奚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把锐恒的资质材料和技术方案准备好,我以茗达股东代表的身份,在合资公司第一次筹备会上提议引入锐恒作为备选乙方。能不能最终拿下这个项目,要看你们团队自己的本事。”
盛泽宇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排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从小到大跟姜茗奚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这两个字。他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这是她给他倒的水,放了这么久已经凉了——然后认真到近乎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公事谈完了,吃早饭。”姜茗奚站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苏女士今天早上做了葱油饼,你不吃她会伤心的。”
餐桌上,姜林已经坐在主位上翻今天的《商报》了。他看到盛泽宇从客厅走过来,放下报纸摘了眼镜,用一种准岳父特有的“我知道你又要搞什么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泽宇,昨天那个发布会开完,你爸回去有没有说什么?”姜林问。
“他说姜叔叔在发布会上讲的物流地产规划很实在,让我多跟您学。”盛泽宇在餐桌旁坐下,回答得滴水不漏。
姜林哼哼了一声,把报纸翻到下一页:“你爸那个人,嘴上说实在,心里想的是茗达什么时候能把合资公司的控股权让出来。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每次夸人实在都是在动真格之前先放个烟幕弹。”
盛泽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替他父亲辩解,只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说:“合资公司的事,我不会替他说话。”
姜林从报纸后面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报纸翻到了财经版的最后一页。姜茗奚在旁边安静地剥鸡蛋,心里默默给父亲和未婚夫这个默契的瞬间打了个高分。
上午九点,姜茗奚坐在茗达总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锐恒科技的企业资料——她昨晚临时让赵秀芝搜集的,赵秀芝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今天早上七点之前就把一份完整的背调报告发到了她的邮箱里。右边是合资公司的筹备进度表,从项目立项到团队组建到土地审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她一边看资料一边在通讯频道里给赵秀芝发了一条消息:“锐恒科技的创始人团队,你在行业里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人脉?”
赵秀芝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就到了:“有一个。我认识他们天使轮投资方的一个合伙人,可以侧面了解锐恒的内部架构和团队稳定性。”
“了解完了直接发我邮箱,越快越好。”
“收到。”
姜茗奚关掉通讯界面,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远处城东的天际线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过去十几年里变化了太多——低矮的厂房和居民楼被一栋栋玻璃幕墙大厦取代,茗达总部这栋二十层的大楼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商务区。而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是帮助盛泽宇完成他的独立。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立场——她既是盛泽宇的未婚妻,又是茗达的股东代表,还是这个合资项目的关键决策人之一。这三个身份在商业决策中必须被严格分开,她对盛泽宇的专业判断必须和对茗达利益的判断一样严苛,甚至更严苛。
手机震了一下。盛泽宇发来了一条消息:“锐恒那边同意竞标了。创始人说如果我带队,他愿意拨资源。”
“好消息。但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是盛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告诉了。面试的时候第一轮就问了这个。”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你应该很了解被贴上标签是什么感觉。在我这里,标签不重要,能力重要。’”
姜茗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盛泽宇在英国独自待了七年,回国之后拒绝了盛氏的安排,自己投简历面试,主动申请从最基层做起,现在又打算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去竞标两家巨头的合资项目。而那个从头到尾都不了解儿子的盛国涛,大概还以为他在消极怠工。她很想看看当盛国涛在合资公司第一次筹备会上看到自己儿子以乙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出现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当天下午,姜茗奚在合资公司第一次筹备会上正式提议引入锐恒科技作为备选乙方。筹备会在茗达总部十六楼的会议室举行,参会的除了姜林和茗达物流的几位高管,还有盛氏集团派来的代表——一位姓唐的副总裁,在盛氏做了十几年,是盛国涛的左膀右臂。
姜茗奚坐在姜林旁边的位置上,把锐恒科技的资质材料和初步技术方案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遍。她说得客观而专业,从团队背景到技术优势到案例积累,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结论都留有讨论空间。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偏向性,仿佛锐恒只是众多备选方中普普通通的一个,而她只是在尽一个股东代表的职责做客观汇报。唐副总听完之后微微皱眉,提出了几个很有针对性的问题——锐恒在物流地产领域没有案例积累,团队规模和项目经验相比老牌咨询公司差距明显。姜茗奚一五一十地回应了这些问题,既没有回避锐恒的短板,也没有刻意淡化它们的优势。
“我个人建议,将锐恒列入备选名单,和其他三家乙方一起进入正式竞标流程。”她最后总结道,“最终选择谁,看方案质量和报价,不搞特殊化。”
唐副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姜林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父女俩才懂的深意,然后一锤定音:“同意茗茗的建议。把锐恒加进来,跟其他三家一起走竞标流程。”
会议结束之后,姜茗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盛泽宇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竞标资格拿到了。”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盛泽宇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把你带进门。接下来你的方案能不能赢,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姜茗奚顿了顿,语气从公事公办忽然轻快了几分,“对了,你要是这个项目输了,合资公司这边不会因为你是盛国涛的儿子就给你开绿灯。我这个股东代表第一个否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姜茗奚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息的笑——盛泽宇的笑声。那种笑声别人大概一辈子都没听过几次,但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他这样笑,都是因为她说了某句恰好戳中他心窝的话。她没有再说什么,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也无声地笑了。
接下来的一周,姜茗奚几乎没有怎么见到盛泽宇本人。他把自己埋在锐恒科技的办公室里,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没日没夜地赶竞标方案。她每天只在两个固定时间能收到他的消息——早上八点,他会发一句“早”然后附带一个今天预计完成的任务清单;凌晨一点,他会发一句“收工”然后附带一张办公室天花板的照片。两个时间段都精确到了同一个分钟,像他的人一样精准而无趣。
第四天凌晨一点,姜茗奚收到他的“收工”消息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个“晚安”,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你到窗户边,往下看。”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盛泽宇略带困惑的声音:“楼下有辆白色高尔夫,打着双闪——你来干什么?”
“下来。给你带了宵夜。”
五分钟后,盛泽宇从锐恒科技的办公楼大门里走出来,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觉。姜茗奚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苏婉清傍晚炖好的排骨汤和一个保温饭盒。夜风很凉,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大学城里任何一个来接男朋友下晚自习的普通女生。
“你是不是跟我妈串通好了?”盛泽宇走到她面前,接过保温饭盒,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但柔软的无奈。
“不用串通,我妈炖汤从来都是双份。这份是你的,家里那份是我爸的,你们俩一个加班一个开会,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姜茗奚把保温杯也塞给他,“趁热喝,喝完回去睡觉。你要是因为熬夜猝死在竞标前夜,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盛泽宇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但他注意到她把“猝死”两个字说出口之后自己的情绪波动——她垂下眼睫,把保温杯用力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拉开了车门。他忽然伸手按住了车门,没让她打开。
“茗茗。”他的声音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怎么了?”
“你刚才说‘这辈子’。”
姜茗奚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她看着盛泽宇那张疲惫但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中说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全部含义的词。对他而言,“这辈子”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时间状语。但对她而言,“这辈子”是一个沉甸甸的分量,包含了三十岁那年凌晨办公室里骤停的心跳、冰冷的黑暗,以及重生醒来时面包车里年轻的父亲和窗外1998年的蓝天。她没有解释,因为她没办法解释。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开,说:“对,这辈子。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别熬夜,听懂了没有?”
盛泽宇没有追问。他看着她,那种看着她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安静而专注的眼神,然后端起保温杯把排骨汤一口一口地喝完。姜茗奚靠在车门上看他喝汤,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拢了拢,心里想的是——上辈子我的终点是那间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而这辈子,我的终点不是。所以这个人必须好好的。
一周后,合资公司第一轮竞标结果出来了。四家乙方中,锐恒科技的方案综合评分排在第二,仅次于一家国内头部咨询公司。这个成绩对于一家没有物流地产案例积累的年轻公司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表现。唐副总在会议室里拿着评分报告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锐恒的方案,技术路径是最新的,但落地经验确实不足。我建议让他们跟第一名做一个联合方案,取长补短。”姜茗奚看了姜林一眼。姜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同意唐总的建议。茗茗,会后你跟进一下。”
“好的。”姜茗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专业。但她放在会议桌下的手,已经在给盛泽宇发消息了。
“竞标第二名。唐副总建议你们跟第一名做联合方案。这人是你爸的左膀右臂,他能在关键时刻帮你们说话,背后大概率是你爸的意思。”
盛泽宇的回复几秒后到了:“我知道。昨晚我爸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唐副总会‘公平对待’所有竞标方。他说这是董事长的原话。”
“盛国涛终于开窍了?”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看到了。”
姜茗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回复:“那你怎么想?”
盛泽宇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用联合方案把项目做漂亮,让他看到更多。”
姜茗奚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夕阳西沉,城东的天际线在橙红色的晚霞中渐次亮起灯火。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变——比如一个从幼儿园就习惯了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人,长到二十多岁,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她合上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准备回家告诉苏婉清明天的排骨汤再多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