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行。”
姜茗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语气平稳而郑重,带着一种把整个家族扛在肩上的悲壮感——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出发之前对身后的家人说“别担心,我不会给你们丢脸”。
姜林和苏婉清同时愣住了。盛国涛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叶婉吟那双精致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而盛泽宇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茗茗,你说什么?”姜林从沙发上站起来,眉头皱得很深。
“我说,我同意这门婚事。”姜茗奚垂下眼睫,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如果跟盛家联姻对茗达有好处,如果能让爸妈你们以后不那么辛苦,我……我没关系的。”
她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中级手工技艺带给她的精细控制能力被她用在了面部表情上——嘴角微微抿着,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活脱脱一个为了家族牺牲个人幸福的悲情女儿形象。她甚至偷偷瞄了一眼盛泽宇的反应。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被最亲近的人在心脏上捅了一刀,又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她。
姜茗奚在心里默默给他道了个歉。对不起,借你用一下。
“不行!”姜林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他大步走到姜茗奚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近乎严厉,“姜茗奚,你给我听好了——你爸我就是当年在货运站给人扛大包出身,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茗达能有今天靠的是你爸妈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不是靠卖女儿卖出来的!你要是为了公司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爸……”姜茗奚被他这一吼差点破功,眼眶里那层红倒是更真实了——不是演的,是感动的。她知道父亲疼她,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苏婉清走过来,把姜茗奚从姜林手里轻轻拉到自己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茗茗,妈妈刚才说过了,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不管对方是什么家世,只要你不想嫁,就没有人能逼你。你爸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不需要你做什么牺牲,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盛国涛放下茶杯,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柔和了不少的语气开口道:“姜总,苏总,我看茗茗这孩子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今天来不是逼她的——联姻这件事对两家都有好处是不假,但前提当然是两个孩子自己愿意。”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目光又回到姜林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不如这样,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这件事让孩子们自己商量,咱们做大人的就不要掺和了。”
叶婉吟站起身,拉了拉衣襟。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寒意瞒不过姜茗奚的情绪感知——她在生气,气儿子不顾场合地顶撞她,气姜家夫妻不识抬举,气整件事没有按照她预设的剧本发展。但叶婉吟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不会在公开场合失态,她微微点了点头,对苏婉清说了一句“今天叨扰了”,然后挽着盛国涛的手臂朝门口走去。
经过盛泽宇身边的时候,叶婉吟停了一下。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但姜茗奚的感官强化让她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你长大了,学会在外人面前让你妈下不了台了。”盛泽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叶婉吟也没有再说什么,踩着她的高跟鞋优雅地走出了姜家大门。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松开了阀门一样骤然流通。姜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苏婉清松开揽着姜茗奚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实的疲惫。盛泽宇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情绪的雕塑。他的目光落在姜茗奚身上,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大概还在消化她刚才那句“我没关系的”——以他对她的了解,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真心话。毕竟从她的角度来看,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联姻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牺牲。
姜茗奚看着他那个表情,终于不忍心再演下去了。她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用完全不同于刚才那种悲壮语调的轻快声音说了一句——“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刚才装的。”
三双眼睛同时钉在了她脸上。
“装的?”姜林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高了八度。
“装的。”姜茗奚摊了摊手,嘴角翘了起来,“你女儿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为别人牺牲过自己?”
姜林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婉清的表情经历了短暂的呆滞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伸手在姜茗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你这孩子,吓死妈妈了”。
“等一下。”盛泽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你刚才说‘装的’——装的是哪一部分?”
姜茗奚转过身面对他。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被捅了一刀的惨淡变成了紧绷的警觉,眉头微微皱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边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这个人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能保持冷静,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不行。她看着他这副紧张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所有恶作剧的心思都化成了一摊水。
“装的部分是——‘为了家族牺牲自己’。”她用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勾了一个引号,然后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装的的部分是——我愿意。”
盛泽宇怔住了。他站在姜家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色的衬衫袖口还保持着刚才开车时挽起的弧度,手里还握着车钥匙忘了放下,整个人像一台运行了几十年从未卡顿过的精密机器忽然在这一刻短暂地宕了机。宕机时长三秒。三秒之后,他眼底那层冻结了一整晚的冰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等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狂喜。但盛泽宇毕竟是盛泽宇,他的狂喜也只是嘴角翘到了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弧度,眼睛亮得能把整个客厅的灯光都比下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吓人的把戏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跟你学的。”姜茗奚理直气壮,“你小时候就会用一个‘吵’字把我怼回去,我学点演技怎么了?”
盛泽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这个拥抱和昨天在机场那个不一样。昨天那个是重逢,是七年的思念在到达厅的白色灯光下集中爆发。今天这个是确认,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是所有不确定都被打消之后的彻底放松。
“咳咳。”姜林在沙发上用力咳嗽了两声。两个人没有分开。姜林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声音更大。盛泽宇终于松开手,但右手依然握着姜茗奚的左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姜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看着盛泽宇,用一种比平时正式了好几倍的语气说:“泽宇,有几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清楚。”盛泽宇站直了身体,认真地回了一句“叔叔您说”。
“第一,今天这事,是你爸妈自作主张,跟你没关系,这个我已经搞清楚了,所以我不怪你。”姜林顿了顿,“但是第二——你以后跟茗茗在一起,你们两个的事情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你爸妈不能替茗茗做任何决定。这一点你能保证吗?”
“我能。”盛泽宇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第三。”姜林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更加严肃,“要是让我知道茗茗在你那里受了委屈,我不管你是盛家的儿子还是谁,我姜林照打不误。茗达现在是没有盛氏大,但为了保护女儿,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叔叔,”盛泽宇握着姜茗奚的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十九年前不会,十九年后不会,以后也不会。”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格。苏婉清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站起来笑着说:“好了好了,都站着干什么?泽宇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阿姨,我——”
“没吃就坐下,我去热菜。”苏婉清不由分说地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姜林一眼,“老姜,你把茶几收拾一下,这些茶杯看着碍眼。”
姜林“哎”了一声,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茶具。盛泽宇赶紧上前帮忙,被姜林一巴掌拍开了手:“你坐你的,别跟我抢。”语气虽然粗声粗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大概在心里已经默默地把盛泽宇从“盛家的儿子”挪到了“我家的准女婿”的位置上。
姜茗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厨房里苏婉清利落的背影和茶几边姜林笨手笨脚收拾茶具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耳尖依然泛红的盛泽宇,忽然笑了出来。今天这一天过得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早上被一个旧饭盒感动得稀里哗啦,中午被一通电话打断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下午被父母提亲的荒唐事气到冒烟,晚上又演了一出“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狗血苦情戏。而现在她靠在自家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热菜的母亲和茶几边收拾茶杯的父亲,旁边站着她喜欢了十几年也喜欢了她十几年的那个人。
苏婉清很快把菜热好了,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碟自己腌的酱萝卜,凑成了六菜一汤。盛泽宇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苏婉清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么瘦还不吃饭”。他低头吃着,吃得很认真,把苏婉清夹给他的每一块肉都吃完了。姜茗奚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饭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从幼儿园到现在有一个习惯从来没变过——他在姜家的饭桌上,永远比在别的地方吃得多。
吃完饭之后,苏婉清把姜茗奚推到厨房去洗碗,让她和盛泽宇一起洗。姜茗奚知道母亲是想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空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盛泽宇站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每一个盘子,用干抹布擦干净,然后放进碗柜里。动作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两个人的身高差从她只到他胸口变成了她到他下巴。
“你刚才装的那一下,”盛泽宇忽然开口了,“我真的吓到了。”
“真的?”姜茗奚偏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一眼就能看穿。你不是从小就能看穿我故意装笨吗?”
“那是因为你装笨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上方飘。”盛泽宇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平淡,“但你刚才说‘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我以为你是认真的,因为你只有在说真话的时候才会看着我的眼睛。”
姜茗奚洗盘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这个人观察她的时间,大概比她观察他的时间还要长。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她继续洗碗,若无其事地问。
“在想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盛泽宇接过盘子擦了擦,声音很轻,“我明天就去跟盛家断绝关系。”
姜茗奚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她转头看着他,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对于盛泽宇来说,盛家是他从童年到少年所有孤独和压抑的来源,但同时也是他二十多年来唯一的身份标签。他可以拒绝盛氏的工作安排,可以跟父母冷战,可以在公开场合不给叶婉吟面子,但“断绝关系”这四个字,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以后别这样了。”她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他,语气轻快但眼神认真,“你要是跟盛家断绝关系,我爸妈以后找谁谈生意去?再说,联姻又不是什么坏事——我本来就喜欢你,你本来就喜欢我,现在还能帮两家企业牵条线搭个桥,有什么不好的?”
盛泽宇正在擦最后一个盘子,听到“我本来就喜欢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但耳尖的红出卖了他——这次不仅是耳尖,是整个耳朵,甚至蔓延到了脖子。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淡。
“我说联姻又不是什么坏事——”
“前面那句。”
姜茗奚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面对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黑色湖水。
“我说——”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在他耳边说完了那句话,“我本来就喜欢你。”
盛泽宇站在原地,右手还拿着最后一个盘子,左手僵在身体一侧,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然后这尊雕像慢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额头,红透了整张脸。
“盘子。”姜茗奚指了指他手里的盘子,“放碗柜里。”
盛泽宇机械地转过身,把盘子放进碗柜里,然后关上柜门,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姜茗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商界所有人见了都要抖三抖的盛家独子此刻手足无措得像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两个人同时转头,姜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然后默默地把茶杯放在料理台上,转身走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姜茗奚听到他对苏婉清说了一句——“女大不中留。茶都凉了。”苏婉清回了一句——“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茗奚和盛泽宇对视了一眼。他的脸还在红,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姜茗奚拉住他的手,牵着他朝门口走去,“你要是再在我家多待一会儿,我爸可能会让你把碗柜里所有的碗都重新洗一遍。”
盛泽宇没有说什么,乖乖地由她牵着穿过客厅,跟姜林和苏婉清道了晚安,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翠湖苑的人行道上,两旁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夏夜的虫鸣声从冬青篱笆后面传来,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
到了盛家门口的时候,姜茗奚松开他的手。盛泽宇站在铁门前,没有急着进去,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灯光洒在他脸上,表情是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见过的那种柔和。
“今天饭盒里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说。
“嗯,被你爸妈打断了。”
“现在补。”盛泽宇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这个人明明在剑桥拿了两个学位,写论文的时候下笔千言,但当面表白的时候却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每一句都要仔细斟酌过才敢说出口。
“姜茗奚。”他叫她的全名,不是茗茗,不是别的昵称,是完整的三个字,郑重得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大半辈子的誓词,“我这辈子第一个认识的人是你,第一个记住的人是你,第一个——”他停了一秒,然后用了所有的勇气说出了最后一个词,“第一个爱的人,也是你。”
姜茗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极其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填满了。她活了四十几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爱着。不是暧昧的试探,不是成年人的权衡利弊,而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把他所有的坦诚和笨拙都掏出来放在她面前,说——这是我全部的心意。
“盛泽宇。”她的声音有点涩,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也一样。”
盛泽宇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笑容是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漫过了那双黑色的眼睛,漫过了棱角分明的轮廓,漫过了十九年来所有的沉默和等待。月光落在他头上,把那头黑发染成了一层温柔的银白色。
“晚安。”他说。
“晚安。”
姜茗奚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盛泽宇还站在铁门前,就像他从小到大每一次送她回家一样,固执地要等她消失在视线里才会转身进门。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推开自家的门,靠在门板上,抱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饭盒,慢慢地、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