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茗奚觉得昨晚一定是自己重生以来睡得最差的一夜。
不是因为失眠——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失眠过,签到系统给她的体质强化和心智加成让她的睡眠质量一直稳得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但昨晚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盛泽宇站在路灯下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他说“今晚的豆浆很好喝,跟你小时候送我的那颗水果糖一样好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他的眼睛不是那么说的。他的眼睛说的是另外的东西,一些他从幼儿园藏到现在、藏了整整十九年的东西。
而他说今天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特地约在今天?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目的地?她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幼儿园的积木区,小学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初中校门口的煎饼摊,高中附近那家永远放着爵士乐的旧书店。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意义,但每一个地方都不像是需要提前一天预告、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说的“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在凌晨两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逼迫自己停止思考。三十七岁的灵魂在二十岁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姜茗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早上七点整,签到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她机械地完成了签到流程,拿到一个叫“危机预判”的新技能,简介上写着“可在复杂局势中提前感知潜在风险和机遇”。她扫了一眼简介就把系统界面关掉了,现在她的脑子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研究新技能。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几秒。皮肤状态还行,没有因为失眠出现黑眼圈——感谢体质强化。头发也还行,昨天刚洗过,垂在肩膀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是苏婉清今年夏天给她做的新款,领口绣着一小簇白色的栀子花。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不得体的细节,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房间。
苏婉清正在厨房里煎蛋,看到女儿走进来的时候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今天穿这么好看?”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知女莫若母,她一眼就看出了女儿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吗?随便穿的。”姜茗奚拿起桌上已经晾好的豆浆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苏婉清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煎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姜茗奚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墙上的挂钟上——八点十五分,他说八点半来接她。
八点二十九分,门铃响了。姜茗奚去开门,盛泽宇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头发比昨天在机场时更整齐了一些,大概是早上刚洗过,额前垂下来几缕还没完全吹干的碎发。他这个人从小就有一个很奇怪的体质——不管穿什么都好看,不管什么发型都顺眼。这种体质在幼儿园时期只会让老师和保姆们忍不住想捏他的脸,但在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身上,就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杀伤力。
“给叔叔阿姨的。”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盒英式红茶和一个包装精致的黄油饼干礼盒,“周姨说这个牌子不错,我就带了两盒。”
苏婉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泽宇你每次都带东西,下次再带就不给你开门了。”话是这么说的,但她接过纸袋的时候眼睛都笑弯了。姜林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报,朝盛泽宇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自己女儿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报。
“走吧。”盛泽宇对姜茗奚说。
她跟着他出了门,上了他的车。准确地说不是他的车,是盛家的车——一辆深灰色的奥迪,盛国涛上个月刚换的,自己还没开过几次就被儿子征用了。盛泽宇发动车子的时候动作很稳,但他调整后视镜的时候多花了三秒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小动作别人不会注意到,但姜茗奚全看在眼里。他也在紧张。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放松了一些。
车子从翠湖苑出发,穿过城东的主干道,经过茗达总部那栋二十层的玻璃大厦,经过苏婉清在省城中心商业街的旗舰店,然后拐上了一条姜茗奚很久没有走过的路。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变成老城区低矮的居民楼,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测。
车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梧桐街道边停了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比翠湖苑的还要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密不透风的绿色长廊。街边是一排老式的红砖居民楼,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一楼有几家小小的店铺——一家理发店,一家粮油店,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早餐铺。
“还记得这里吗?”盛泽宇熄了火,转过头问她。
姜茗奚没有马上回答。她当然记得。这条街叫纺织路,往前走到尽头就是苏婉清当年工作了七年的那家服装厂。厂子现在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个新的住宅小区,但这条街还在,这些梧桐树还在,那家她们搬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老房子,也还在。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六层红砖楼的四楼窗户上——那扇窗户外面曾经装着一个生锈的防盗网,现在换成了新的铝合金窗框,但窗户的位置没变,还是那扇朝南的、下午会洒满阳光的窗户。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姜茗奚转头看着盛泽宇。
盛泽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了一个东西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拉开车门。他拉车门的动作——这个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他从幼儿园帮她推积木的时候就开始了,十几年没有断过。
姜茗奚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那栋红砖楼的楼下。楼下的铁门换了新的,门禁系统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楼道里飘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洗衣粉、炒菜和旧家具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小时候每天放学都能闻到这个味道,那是她在老房子度过的、短暂但温暖的童年的味道。
盛泽宇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他把手里那个东西递到她面前。姜茗奚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铝制饭盒,很旧了,边缘有几处轻微的磕碰痕迹,但洗得非常干净,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饭盒盖子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她太熟悉了——清瘦、端正、一板一眼,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写字的人特有的克制和偏执——“这个饭盒的主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接过饭盒翻开盖子。里面不是空的,装着满满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每一颗都饱满红润,显然是今天早上精挑细选过的。草莓的清香在夏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和她记忆中某个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幼儿园小班的午饭后,食堂阿姨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两颗草莓。她把自己的两颗都给了旁边那个板着脸不说话的小男孩,说“这个可甜了,你尝尝”。那个小男孩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然后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你还记得这个饭盒吗?”盛泽宇的声音把她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记得。”姜茗奚的声音有点涩,“这是我妈以前给我带午饭用的。后来不用了,搬家的时候以为丢了。你怎么找到的?”
“上次回国的时候我问了阿姨。”盛泽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姜茗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没变过,“她说可能在老房子储藏室的旧箱子里。我找周姨帮忙联系了现在的房东,进去翻了三个小时。箱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压在好几层旧报纸下面。”
姜茗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上次回国——那至少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所以他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准备这个饭盒,好几个月前就已经跟苏婉清联系过,而苏婉清一个字都没有跟她透露。她想起母亲今天早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切。
“你把饭盒带到英国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饭盒,指腹摩挲着盖子上的便利贴。
“带了。”盛泽宇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它跟我在宿舍里放了三年。”
三年。姜茗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带着一个旧饭盒去英国,放在宿舍里整整三年。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盛泽宇。”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今天带我来这里,给我看这个饭盒,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泽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老房子的梧桐树荫下,白色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很久,姜茗奚也没有催他。她知道他在组织语言——这个人从小就不擅长说自己的感受,所有关于感情的表达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打好草稿,反复修改无数遍才能说出口。但一旦他说出口,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十九年前,在这条街上,”盛泽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刻在空气里,“有个小女孩把一碗鸡蛋羹分了一半给我。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往下说的力气。姜茗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边蜷得更紧了。
“后来在英国,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布莱顿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候我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有——盛家的独子,成绩好,长得好,要什么有什么。但其实那时候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这个饭盒。”
姜茗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盖子上的便利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那是胶水老化的痕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饭盒的主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不是“我爱的第一个人”,是“认识的第一个人”。对盛泽宇来说,“认识”这两个字的含义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很多,但真正被他承认“认识”的,也许只有她一个。其他的所有人——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在英国认识的所有新朋友——都只是“知道”,不是“认识”。
“你把饭盒带到英国,放在宿舍里三年。”姜茗奚慢慢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答应呢?”
“没想过。”盛泽宇的回答简洁而坚定,但姜茗奚看到他耳尖的那抹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盛泽宇认真地看着她,黑色眼睛里那种她从幼儿园看到现在的东西终于浮到了最表面,不再被任何东西压抑和遮挡,“是我不接受其他答案。”
姜茗奚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年。她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商业谈判、行业危机、金融危机、生死之间。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从幼儿园就认识她的人,一个跨越了八千公里和七个时区的人,一个把她的旧饭盒放在宿舍里整整三年的人,用那种平淡而笃定的语气告诉她——我不接受其他答案。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语言组织能力在这一刻完全罢工了。
就在她张口准备回应的时候,手机响了。
姜茗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姜林。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先挂掉——姜林很少在工作时间主动给她打电话,如果打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她看了盛泽宇一眼,接起了电话。
“爸?怎么了?”
“茗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姜林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姜茗奚很少在父亲身上听到的凝重。
“方便,你说。”
“盛家的人刚才来家里了。”姜林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盛国涛和叶婉吟一起来的。他们说——来提亲。”
姜茗奚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盛泽宇,后者显然从她突变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迅速地、猛烈地翻涌起来——盛国涛?叶婉吟?提亲?开什么玩笑?那两个人加起来一年到头陪儿子的时间不超过两周,现在突然跑来提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十七岁的灵魂在这一刻接管了指挥权。
“爸,你慢慢说。他们怎么说的?我妈呢?”
“你妈在旁边坐着,我跟他们在客厅里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姜林的声音恢复了一些镇定,但语气里的凝重不减,“他们的意思很明确——盛泽宇已经毕业回国了,年纪也不小了,两家人从小认识,知根知底,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你叶阿姨还说,茗达这几年发展得很好,盛氏在地产和金融领域有很多资源可以对接,如果两家联手,对你对我对茗达的未来都有很大的助力。”
叶婉吟。姜茗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在叶婉吟的字典里,儿子的婚姻大概跟公司并购没有本质区别——门当户对、资源互补、共赢互利。至于盛泽宇自己怎么想、她想不想、两个人之间有没有感情,这些都不在叶婉吟的计算范围之内。
“他们有没有跟盛泽宇提前商量过?”姜茗奚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他们没有明说,但我听盛国涛话里话外的意思——泽宇还不知道这件事。”姜茗奚闭上眼睛,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直冲脑门。这对父母,在儿子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跑到她家来谈联姻。他们把盛泽宇当什么?把姜家当什么?把她当什么?
“茗茗?”姜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回绝他们。我姜林不需要靠嫁女儿来壮大公司。你妈也是这个意思。”
“爸,你先别急着回绝。”姜茗奚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但眼底翻涌的情绪出卖了她,“你先拖住他们,我马上回来。盛泽宇也在,我们一起回来。”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盛泽宇。他站在梧桐树荫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柔和变成了冷硬的警觉。他在旁边虽然没听到电话内容,但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爸和你爸妈,”姜茗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正在我家客厅里谈我们的婚事。”
盛泽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冷到了冰点。姜茗奚见过他冷脸无数次——从幼儿园的“吵”到小学时对刘子豪的冷淡,从初中时对陌生人的疏离到在英国视频通话时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但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冷。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一种被触碰到最敏感的底线之后的愤怒,收敛而锋利。
“他们去找你爸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对。而且你爸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不知情。”
盛泽宇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拉开了车门。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插钥匙点火,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但姜茗奚看到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上车。”他说。
姜茗奚抱着饭盒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车子就已经蹿了出去。盛泽宇开车的风格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冷静、精准、不拖泥带水,但今天的车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在梧桐街道的树影间飞驰而过,惊起一地落叶。
姜茗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弓,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神专注而冷厉。她从没见过他生气——不是因为他不会生气,而是因为能让他动怒的事情实在太少了。他不太在乎的人不会让他生气,而他在乎到骨子里的人又从来不会做让他生气的事。除了他的父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现在的心情比他还乱——盛泽宇刚才说的话还在她耳边打转,饭盒还被她抱在怀里,草莓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而这一切被一个电话硬生生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她毫无准备的、由别人的父母单方面发起的商业谈判。
车子在翠湖苑门口急刹停下。盛泽宇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姜茗奚跟着他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冬青篱笆之间的那条小路,朝姜家的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盛泽宇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姜茗奚,脸上的冷意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融化了一层。
“饭盒里的话,”他低声说,“是我自己要说的。跟我爸妈没关系。”
“我知道。”姜茗奚把饭盒抱紧了一点,对他笑了一下,“进去吧。”
姜茗奚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幅精心构图却被涂错了颜色的油画。盛国涛坐在长沙发的左侧,西装革履,坐姿端正,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茶。叶婉吟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裙,妆容精致得体,膝盖上放着一只爱马仕的鳄鱼皮手袋。两个人坐在那里,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来参加一场例行的商务会谈。姜林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沉稳但眉宇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苏婉清坐在姜林旁边,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微笑礼貌而克制——那种微笑姜茗奚太熟悉了,是苏婉清在面对不喜欢的人和事时的标准表情。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碟点心,但没有人动过。显然双方刚才的谈话已经进行到了一半,而且并不愉快。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茗奚和盛泽宇身上。姜茗奚注意到盛国涛看到她身后的盛泽宇时,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叶婉吟的反应更快,她瞬间堆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朝儿子招了招手,说了一声“泽宇也来了,正好”。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盛泽宇的声音让客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没有问好,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叫“爸”“妈”。不是故意不叫,而是他此刻的情绪状态已经退行到了最原始的模式——他面对父母的时候,那个被姜茗奚花了十几年才融化的保护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冻结。
“我和你爸爸来看看姜叔叔和苏阿姨。”叶婉吟的声音依然温柔得体,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即使在面对儿子如此直接的质问时,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超过一度,“你们小时候是同学,这些年两家人走动得也不少,我们想着你也毕业回国了,该来正式拜会一下。”
“拜会。”盛泽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那提亲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打破这沉默的是姜林——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盛总,叶总,”姜林的声音沉稳而有分量,用的是商场上对合作伙伴的称呼而不是长辈之间的客套,“我再说一遍我刚才说过的话。茗茗的婚事,她自己做主。我姜林不需要也不打算通过嫁女儿来壮大公司。茗达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发展。”他顿了一下,看向盛国涛的眼神平静而坚定,“至于您提的那些资源对接、产业协同,如果要合作,我很欢迎。茗达和盛氏本来就有业务往来,以后也可以继续深化合作。但这跟两个孩子的婚姻没有任何关系。”
盛国涛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说什么,苏婉清却抢先了一步。她站起身,走到姜茗奚和盛泽宇面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然后把目光落在盛泽宇身上。她的眼神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千钧:“泽宇,阿姨刚才跟你爸妈说的也是这句话。你是一个好孩子,从小就是。阿姨看着你长大,把你当半个儿子。但今天你爸妈来谈的事,阿姨不能替你和茗茗答应。你们俩的事,得你们俩自己说了算。”
她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盛泽宇的手臂,然后转身对沙发上的盛国涛和叶婉吟说:“盛总,叶姐,今天这茶喝得差不多了。我再说最后一句——茗茗是我唯一的女儿,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有人想替她做什么决定,不管那个人是谁,我苏婉清第一个不答应。”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微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不容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