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姜茗奚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拿出文具盒和水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八十三天。
她的同桌林思齐从初三分班之后就一直是她的同桌,整整四年没换过。林思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诶,你暑假作业最后那道物理大题做了没有?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做了。”姜茗奚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她。林思齐接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哀嚎:“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我连公式都用错了。”
姜茗奚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夏天晒成浅蜜色的手腕。十七岁的姜茗奚已经完全长开了,五官清秀而舒展,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她的成绩从小学到高中始终保持在年级前五,不算特别拔尖但异常稳定,属于那种所有老师都觉得“这学生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类型。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安静沉稳的女生,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暗中操控着一个覆盖物流、服装、零售和地产四大板块的商业帝国。
姜家的“茗达集团”如今已经是这座城市除了盛氏集团和另一家老牌地产企业之外,规模最大的民营企业。姜林的名字开始出现在省内各类商业榜单的前列,“茗达物流”在省内物流行业稳居前三,去年刚拿下了邻省两个地级市的区域配送牌照,车队规模突破了一百五十辆。苏婉清的“婉清制衣”已经从一个服装加工点发展成了一个拥有独立设计中心、三家直营门店和二十多个加盟商的中高端女装品牌,去年还在省城开了第一家跨市旗舰店。此外,茗达集团在前年成立了地产事业部,姜林跟徐建国合作开发了城东的第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去年年底已经封顶。零售板块则是在苏婉清的主导下拓展的,依托服装品牌的渠道资源,在省内几个主要城市开了连锁生活馆,主打服装加家居的复合业态。
从一个货运个体户到一个拥有四大业务板块的集团企业,姜林和苏婉清用了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们经历了两次金融危机、一次行业大洗牌和无数次大大小小的风浪,但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是没有犯过错,而是每次犯错之后都能及时调整,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过两次。
而今天,距离姜茗奚重生已经过去了十三年零四个月。距离盛泽宇出国,整整四年。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姜茗奚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但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她趁着讲台上老师还没进来的间隙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宇”。
“开学第一天?”
姜茗奚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屏幕下方快速地打了几个字:“嗯。你怎么知道国内今天开学。”
“你上周说的。”盛泽宇的回复几秒钟就到了,“你说高三提前一个月开课。”
姜茗奚看着那行字,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她随口提的一句话,他记了整整一周。四年来盛泽宇的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他如今在剑桥读经济学,已经是大二的学生。四年前在布莱顿读完语言学校之后,他以近乎完美的成绩考入了英国排名前三的寄宿高中,两年后又以全A的成绩被剑桥录取。姜茗奚上辈子对他的履历只有模糊的印象,但这辈子她亲眼见证了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的。不是靠盛家的钱,不是靠父亲的安排,而是靠他自己的能力和近乎偏执的努力。
“你那边是凌晨三点吧。”姜茗奚打字过去,“又熬夜?”
“写论文。刚写完。”
“赶紧睡,别以为年轻就可以随便熬夜,以后有你受的。”她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醒了再给我发消息,不许秒回。”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姜茗奚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正好对上林思齐探究的目光。
“又是你家那位?”林思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
“什么我家那位,”姜茗奚面不改色地翻开语文课本,“就是一个朋友。”
“哦——一个朋友。”林思齐把“朋友”两个字拖得又长又重,“就一个从幼儿园到现在、每天发消息、越洋寄明信片、你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都快装不下了的——朋友。”
姜茗奚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向了课本。林思齐说的那个铁盒子,就放在她房间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盒子是当年盛泽宇吃完她送的水果糖之后留下的,铁皮表面已经有些掉漆。盒子里装着他四年间从英国寄回来的所有东西——布莱顿海岸的明信片,印着剑桥校徽的信纸,一片被压成书签的秋叶,一张他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黑色学士袍的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可惜你不在。”
姜茗奚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有绝对耐心的棋手。她可以用十三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把父母推上商业巅峰,可以用四年的时间不紧不慢地维系一段跨越大洋的远距离关系,甚至可以把盛泽宇从自我封闭的冰壳里一点一点剥出来,把里面那个柔软而温暖的人完整地解放出来。但她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发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种不太熟悉的情绪侵蚀——她想见到他。不是隔着屏幕发消息的那种见面,不是在视频通话的像素画面里看到他那张被压缩过度的脸的那种见面。是真实的、站在她面前、可以伸手碰到的见面。
这个认知在她十七岁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个不受控制的新程序。
早自习之后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声音洪亮而有节奏。姜茗奚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笔记,但她的余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扫向抽屉里放手机的位置。她知道他不会在睡觉之前再发消息,但她的注意力还是不受控制地被那个方向吸引。她暗暗叹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她上辈子做了三十年的社畜,这辈子又带着三十年的记忆活了十三年,加起来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现在居然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一样对着手机犯花痴。
但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并非一个真正的少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年在幼儿园教室里,她主动走向角落里那个不说话的小男孩,最初的目的确实带着算计——培养一个小青梅,让未来的盛氏掌门人从根子上就是她的人。但那个目的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早就被时间和感情冲刷得面目全非了。她不再需要盛泽宇作为商业上的助力,因为姜家已经靠自己站到了足以和盛氏平等对话的高度。她也不再需要把他当作攻略目标,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早就从“目标”变成了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这条分界线是什么时候跨过去的。也许是幼儿园手工课上他把歪了的树叶扶正的那只手,也许是四年级他告诉她“要去英国”时她心里那一瞬间的钝痛,也许是初二她发烧时他默默换掉那杯凉水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总之结果是一样的——她对盛泽宇的感情已经不可能再被归类为“算计”或“攻略”。它就是感情,纯粹而明确。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林思齐一边挑着碗里的青椒一边跟姜茗奚八卦学校里的事情。高三开学之后,班级里多了好几个新面孔,都是从其他学校转来冲刺高考的借读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是坐在前排靠门口位置的男生,叫陆谨言,据说是从省城某重点高中转来的,成绩好得离谱,第一次模拟考就直接冲进了年级前三。
“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你那个‘朋友’吗?”林思齐压低声音,朝陆谨言的方向努了努嘴。
姜茗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陆谨言确实有点像盛泽宇,同样的冷白皮、同样的偏瘦身材、同样的一丝不苟的坐姿。但像的是外形轮廓,不是气质。盛泽宇的气质是一块在冰川底下埋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冷,内里也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化开。而陆谨言的气质更接近一种刻意的疏离——不是不擅长社交,而是不想社交。两者的区别很大,但一般人看不出来。
“不像。”姜茗奚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啧啧。”林思齐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感叹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姜茗奚没有急着回家。她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边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不少,树冠比四年前更加浓密,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规整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他的身形和站姿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背挺得很直,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落在左脚上。
姜茗奚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少年抬起头来——是陆谨言。
“你好,姜茗奚同学。”陆谨言收起手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我刚才看到你落在教室里的笔记本,想追上来还给你,不过你走得挺快。”他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是姜茗奚自己画的梧桐树。
“谢谢。”姜茗奚接过来,礼貌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谨言说完,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没有多余的动作,既不像刻意接近也不像刻意疏远。姜茗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人如果放在她上辈子在职场上遇到的话,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合作对象。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看不透他。
回到家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四十一岁的苏婉清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家居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只姜林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翡翠镯子。她如今已经很少亲自下厨了,家里请了做饭的阿姨,但每周她还是会留出一两天亲自做饭——尤其是姜茗奚开学第一天这种日子。
“妈,我回来了。”姜茗奚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苏婉清肩膀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锅里,“红烧排骨?”
“对,还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苏婉清偏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她小时候一样,“去洗洗手,你爸马上到家。”
姜茗奚洗了手回到客厅,姜林正好推门进来。四十五岁的姜林比十多年前胖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极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之后的满足感而非疲惫。
“茗茗,开学第一天怎么样?”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姜茗奚给他倒了杯水,“你呢?今天忙什么了?”
“上午去了趟省城,跟交通厅的人开了个会,关于咱们省物流行业下一个五年的规划。下午回来去工地上看了一眼,城东那个综合体下个月可以进场装修了。”姜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的从容,“对了,你徐叔叔晚上请吃饭,我跟你妈说改天再约,今天先回家陪你。”
姜茗奚笑了,“我都高三了,不用专门陪。”
“那不行。”姜林摆了摆手,表情认真,“你从小到大就没让我们操过心,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你觉得家里没人。”
姜茗奚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父母这些年来对她的感情里始终掺杂着一种微妙的愧疚——愧疚当年条件不好的时候没能给她更好的,愧疚后来事业做大了之后陪她的时间反而少了。这种愧疚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姜林无论多忙都会尽量回家吃晚饭,苏婉清无论多累都会每周亲自下厨。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补偿一段事实上并不亏欠她的童年。
吃完饭之后,姜茗奚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并排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今天的作业文档,另一个是系统通讯频道。十五个绿色光点全部在线,几条新消息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
周国栋汇报:茗达物流在省物流行业五年规划中被列入了重点扶持企业名单,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年在政策、资金和用地上都会获得实质性的支持。他建议姜林可以考虑适时启动仓储地产板块的布局,为电商的全面爆发做准备。陈志远汇报:茗达物流的车队已经扩充到了一百六十辆,今年新增的邻省两条干线运营稳定,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他建议年底之前再开一条跨省干线,把网络覆盖到第三个省份。赵秀芝汇报:婉清制衣的秋季新品系列在省城旗舰店上架首日全部售罄,目前正在紧急补货。苏婉清已经开始跟一个国内知名的设计师谈联名合作,如果谈成将是品牌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出圈机会。姜茗奚把所有汇报认真看完,逐一给了简短的回复和指令。
处理完公务之后,她关掉系统界面,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右下角那个微微泛旧的铁盒子。她从铁盒子里抽出了最上面那张照片——盛泽宇穿着黑色学士袍,背景是英国高中古老的石砌教学楼,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翻到照片背面,看着那行铅笔字——“可惜你不在”。
她把照片翻回来,对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快了。”
临睡前,她躺在床上给盛泽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学第一天,一切都好。新同桌还是林思齐,英语老师换了,物理老师没换。操场上的梧桐树比去年又高了一点。”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今天在校门口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但走近了发现不是。”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和十三年前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一模一样。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盛泽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没有人能跟我一样。”
姜茗奚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还是那么不爱说废话,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不克制的情话。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