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下学期开学的那天，姜茗奚在校门口见到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场景。盛泽宇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不是周姨送他，是司机老陈开的车。老陈是盛国涛的专职司机，平时只有在盛国涛回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换句话说，盛国涛现在在家。
“你爸回来了？”姜茗奚走到校门口等他的时候，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之间不需要寒暄，这是四年来养成的习惯。
“嗯。”盛泽宇背着一个新书包，表情比平时更淡了几分。他的书包带子调得很紧，勒在肩膀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昨晚到的。”
姜茗奚没有继续问。他的情绪光晕已经告诉了她足够多的信息——那片靛蓝色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影，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无力感”的东西。能让他产生无力感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
上午的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在台上讲新学期的计划和期望，四年级的学生们站在队伍中间，已经不像低年级那样需要老师反复提醒才能保持安静。姜茗奚站在盛泽宇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着。她注意到他今天站得格外直，不是平时那种自然的挺拔，而是一种刻意绷紧的端正，像一棵在风里使劲稳住自己的树。
“他跟你说了什么？”姜茗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她不需要说明“他”是谁，盛泽宇知道。
盛泽宇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姜茗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他说，初中毕业之后送我去英国。”
操场上，校长正在念新学期的获奖名单，念到“四年级一班盛泽宇”的时候，周围几个同学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盛泽宇没有任何反应，好像那个名字跟自己无关。
姜茗奚的手在袖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收回来。盛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这个动作小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姜茗奚知道，那是他在她面前卸下盔甲的瞬间。
英国。姜茗奚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上辈子的盛泽宇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前后被告知了这个安排，然后带着这个倒计时度过了整个小学和初中的余下时光。她对他在英国的那段经历几乎一无所知——上辈子她进盛氏的时候，盛泽宇已经回国好几年了，那段留学岁月只是他履历表上的几行字，没有任何人谈论过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但她现在以一个十岁孩子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件事，才意识到这个安排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还有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要被连根拔起，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意味着他在这座城市里建立的所有的关系、所有刚刚萌芽的信任和温暖，全都有一个看不见的保质期。
她收回手，抬头看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四年级的秋天她看着它们落叶，现在春天了，枝头又开始冒新芽了。但盛泽宇能在这里看多少次梧桐发芽？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学生们排队回教室。路上刘子豪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盛泽宇的肩膀——他是全班为数不多敢对盛泽宇动手动脚的人之一。“哎，盛大学霸，寒假作业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你做出来没有？我跟我爸研究了一整个假期都没做出来，我爸说他怀疑题目出错了。”
盛泽宇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但没有像低年级时那样直接走开。“没出错，”他说，“答案是十七分之十二。”
“你怎么算出来的？！”刘子豪哀嚎了一声，引来周围好几个同学的注目。
“设未知数然后列方程。”盛泽宇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不耐烦。这几年他在姜茗奚的影响下，已经学会了用最低限度的耐心去应付正常的人际交往。虽然这个“最低限度”在别人看来依然很冷淡，但至少他会回答了。
“你听见了吗？”刘子豪转头对旁边的张鹏飞说，表情夸张，“他说得好像设未知数列方程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人家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张鹏飞翻了个白眼，“你都跟他同班四年了怎么还没习惯？”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盛泽宇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姜茗奚把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涌起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四年前这个人在幼儿园里只会说一个“吵”字，现在他已经能和同学进行有来有回的互动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姜茗奚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发现今天来接她的是苏婉清。苏婉清穿着一件她自己设计的藏蓝色风衣，站在人群里显得比周围接孩子的家长精致不少。这几年苏婉清的变化很大，不是外表上的，而是气质上的——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碎花围裙、脸上永远带着疲惫的缝纫女工了，而是一个有主见、有底气、走路带风的小企业主。
“妈妈你今天怎么来了？”姜茗奚小跑过去，苏婉清笑着弯腰抱了她一下。
“今天铺子那边没什么事，就自己来接你。”苏婉清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泽宇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他还在教室里，今天轮到他值日。”姜茗奚回答，然后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早上的事情告诉母亲，“他爸爸回来了。”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作为一个母亲，她这几年对盛泽宇家庭状况的了解，可能比盛泽宇自己的父母还要清楚。她知道盛泽宇的父母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个星期，知道管家和周姨是那栋大房子里仅有的两个会跟他说“晚安”的人，也知道每年过年这个孩子都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栋空房子。
“那他爸爸这次回来是……？”
“说初中毕业要送他去英国。”姜茗奚觉得在这个话题上没必要掩饰什么，因为苏婉清迟早会从周姨那里知道的。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牵着姜茗奚继续往前走。“晚上给泽宇打个电话，叫他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给他留了腊肉，上次他说好吃的。”
姜茗奚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的风衣袖子里，闷闷地笑了。她就知道苏婉清会是这个反应。
晚上回到家，姜茗奚先回到房间写作业。四年级的作业量对她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搞定了。她把作业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专门用来记录未来大事记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红绳书签的那一页。
她给这本笔记本起名叫“路线图”，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她能回忆起来的所有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每一年的政策变化、行业风口、城市发展规划，还有盛氏集团从2006年到2012年之间的几个关键转折。上辈子的姜茗奚虽然不是商业战略方面的专家，但她在盛氏做了六年的项目经理，对盛氏的发家史和行业布局的了解，足够让她在这辈子的商业棋盘上提前落子。
2006年，盛氏集团的商业地产板块应该刚刚起步，未来几年会在一线城市疯狂拿地建商场，这是盛氏从传统制造转型商业地产的关键时期，也是盛国涛之所以能跻身顶级企业家行列的跳板。上辈子盛泽宇接手盛氏之后，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向科技和金融领域扩张，才把盛氏做到了真正的行业龙头地位。而这辈子——姜茗奚用笔尖在“盛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盛氏走什么路线跟她关系不大，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盛泽宇要在初中毕业后出国，那他回来的时间大概是高中毕业或者大学毕业之后。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他应该会在国外待六到八年，然后在二十岁左右回国开始接手家族事务。这六到八年里，她的姜家商业版图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她在“路线图”上翻了新的一页，开始在上面飞速地写字。姜林的茗达货运目前有八辆货车、二十多个员工，业务集中在城东和城西两个批发市场的配送。这个规模在本地算是不错的小公司，但放在整个物流行业里连一粒芝麻都算不上。如果要让茗达在未来几年里实现量级的跃升，就必须赶在电商全面爆发之前完成从“区域配送”到“网络物流”的转型。苏婉清的婉清制衣目前是十二个女工、两层商铺，主打校服和工装定制。这个业务模式稳定但增长缓慢，天花板也很明显。如果要突破天花板，必须走品牌化路线——注册自己的商标、建立自己的设计团队、从代工模式转向自有品牌模式。
姜茗奚写完之后看着纸上的两行字，又加上了第三个条目——自己。她个人的布局一直隐藏在父母的商业版图之下，由她手下的十五人团队悄悄推进。这几年她让团队里有金融背景的成员以个人名义参股了本地一家即将起飞的食品加工企业和一家刚成立的互联网创业公司，股份不多，但在未来的价值不可估量。盛泽宇出国之后，她需要重新评估十五人团队的任务优先级。一部分人继续辅助父母的事业，另一部分人可能要提前布局一些更长期的赛道。
她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春天快到了。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盛泽宇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样子——书包带勒得很紧，背挺得很直，表情淡得像一层薄冰。但在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凝固。
周末，盛泽宇如约来姜家吃饭。
苏婉清做了一大桌子菜——腊肉炒蒜薹、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还特意蒸了一笼盛泽宇爱吃的豆沙包。盛泽宇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苏婉清笑盈盈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果篮，摸了摸他的头说他长高了。盛泽宇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
饭桌上，姜林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又问他寒假过得怎么样。盛泽宇回答得中规中矩，没有提到他父亲回来的事，也没有提到英国的安排。姜茗奚坐在他旁边，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盛泽宇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有看她。但他的情绪光晕里那一小片灰色的暗影稍微淡了一点。
饭后姜茗奚带他到自己房间，两个人坐在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版的《纳尼亚传奇》——这是继哈利波特之后他们开始读的新系列。盛泽宇的英语水平在这几年的阅读里已经突飞猛进到了可以直接读原版小说的程度，姜茗奚的语言大师技能加上四年的积累也让她完全可以跟上他的节奏。但今天两个人都没有急着翻书。
“你想去英国吗？”姜茗奚先开了口。她决定不绕弯子，在他们之间绕弯子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盛泽宇靠在飘窗的墙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枝上。“想不想有什么用。”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随即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姜茗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回答：“我想去很多地方，看看不同的世界，认识不同的人。但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用哄小孩的腔调，而是用一种平等的、成年人之间的郑重，“而且我爸妈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盛泽宇沉默了好一会儿，飘窗上的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然后他轻声说了三个字——轻到姜茗奚差点以为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那约定？”
“约定。”姜茗奚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盛泽宇看了她的手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伸出手跟她勾了勾手指。十岁的盛泽宇和十岁的姜茗奚，在2007年春天的一个午后，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做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约定。
那天傍晚，姜茗奚又去了一次盛家。盛泽宇说英语词典落在家里了，要回去拿——但姜茗奚知道词典只是个借口。他今天不想那么早一个人待在那栋大房子里，而她也想多陪他一会儿。走到翠湖苑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从小区里缓缓驶出来，后座的车窗没有完全关上，姜茗奚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叶婉吟坐在后座上，侧脸精致而冷漠，目光直视前方，没有朝旁边看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没有疲惫，没有焦急，没有不舍，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大理石雕像，完美而毫无温度。黑色奔驰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中。盛泽宇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自家门口走去，好像刚才那辆车跟他完全无关。但姜茗奚感知到他的情绪光晕里，那片灰色的暗影猛地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盛泽宇。”她叫他的名字。
盛泽宇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周姨今天买了橘子没有？”姜茗奚用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打破了那个沉默的瞬间，语气轻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盛泽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微弱地翘了起来。“买了。走吧。”
第二天，周一来得很快。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讲的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语文老师念完这两句，让大家想想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姜茗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盛泽宇。盛泽宇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情绪光晕也没有明显的波动，那片靛蓝色的底色依然沉稳而深沉。他可能在想英国的阳关。姜茗奚收回目光，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仰头看树冠上的叶子。这是她从幼儿园画到现在的老题材，但今天她在画里多加了一样东西——远处的天边，有一架小小的飞机正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云飞向看不见的远方。但树下那两个小人没有松手。不管飞机飞得多远，他们始终站在同一棵树下。
下午的体育课上，四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跑四百米。盛泽宇跑在第一梯队，步伐稳健而轻快，把后面的男生甩开了将近半圈。这几年他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一直很突出，不是那种肌肉发达的强壮，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敏捷和耐力的综合体。姜茗奚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用她一贯的“精准控速”稳定地完成了全程。她可以跑得更快，但没必要。
跑完之后大家在跑道边上休息。刘子豪气喘吁吁地瘫在草地上，看着盛泽宇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怨念的混合体，“你到底是怎么跑的？是不是偷偷吃了仙丹？”
盛泽宇站在旁边，气息平稳得像是刚散了步。“是你们跑太慢了。”语气平淡，陈述事实，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刘子豪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姜茗奚说：“姜茗奚，你能不能管管你同桌？他这样很打击人的。”
姜茗奚双手一摊，“我们家盛泽宇什么都好，就是嘴巴毒了点。你习惯了就好。”刘子豪做了一个夸张的“我太难了”的表情，周围的同学都笑了。盛泽宇没有反驳——他知道姜茗奚能管住他，只是懒得管。
傍晚回到家，姜茗奚晚饭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今天她的信息处理技能配合新获得的战略眼光，让她在复盘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时，思维异常清晰。她一边写语文作业，一边在脑海里把姜林最近的竞标情况重新推演了一遍。从周国栋反馈的信息来看，那家家电代理商最看重的不是价格，而是物流公司的信息化管理水平——能不能做到实时跟踪货物状态、能不能提供准确的送达时间预估、能不能在突发情况下快速调整配送方案。姜林目前在这方面确实不如那两家老牌公司，但他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和响应速度。如果能让他意识到信息化的重要性，并且赶在竞标截止之前做出相应的调整，中标的概率将大大提高。
她在系统通讯频道里给周国栋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安排一次姜林与物流软件公司的‘偶遇’，时间控制在一周之内。”
然后她又给赵秀芝发了一条指令：“市服装行业协会的展销会报名截止日期确认一下，同时准备好‘婉清制衣’的品牌注册材料，等待合适时机推荐给苏婉清。”
两条指令发出之后，她关掉系统界面，继续写她的语文作业。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的痕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写完语文作业的同时，操控着一个覆盖多个行业的隐形商业网络。这种事情她已经做了四年，早已习惯成自然。
临睡前，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路线图”，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2007年春——姜林竞标家电配送，苏婉清品牌注册。”在这行字下面，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盛泽宇获知出国安排。开始倒计时。”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小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锁好抽屉。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春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