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秋天,姜茗奚十岁。
如果有人在四年前告诉姜林,你将来会管着二十几号人、手里有八辆货车、城东城西两个货运站都有你的专属泊位,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是在拿他寻开心。但现在,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姜林的“茗达货运”已经在城西批发市场旁边租下了一间正经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屋里摆了四张办公桌和一台二手的台式电脑。他自己早就不亲自跑车了,手下雇了六个司机和两个搬运工,负责调度和客户对接的还有一个专门请的年轻小伙子。姜林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接电话、谈合同、请客户吃饭,偶尔遇到特别大的单子或者特别难缠的客户,他才会亲自出马。
苏婉清那边也不遑多让。她的服装加工点从家里客厅搬出去之后,先是在小区门口租了一间小门面,后来又换到了服装市场旁边的两层商铺,楼下一层是门面和裁剪区,楼上二层是缝纫区和库房。她手底下管着十二个女工,专门接周边几个小学的校服订单和社区企事业单位的工作服定制。赵秀芝帮她牵线认识了市里两个服装批发商之后,订单量已经稳定到了一个让同行羡慕的水平。苏婉清自己也不再踩缝纫机了——她的主要精力放在了设计款式和管理生产上,偶尔有特别挑剔的老客户点名要她亲手做,她才会系上围裙坐到机器前面去。
姜家现在的经济状况,大概可以算是这座城市里最标准的那一类“小老板”家庭——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衣食无忧。他们在城东最好的小区里换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姜林换了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苏婉清给自己买了一台最新的蝴蝶牌家用缝纫机当摆设——不是用的,是摆在家里书房里留个念想的。姜茗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课外书和英语绘本,衣柜里挂着苏婉清亲手设计的各式小裙子,每一条的领口内侧都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标签,上面印着“婉清制衣”四个字。
此刻姜茗奚正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的英文原版,窗外是十月的阳光和楼下那棵已经长得比四楼还高的梧桐树。今天是周六,没有课,她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享受一整天的自由时间。但多年的习惯让她的生物钟雷打不动地在早上六点零三分准时把她叫醒。
签到系统的提示音也雷打不动地在同一时间响起。四年了,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她没有漏签过一天。签到等级已经从最初的2级升到了17级,累计获得的技能和强化已经多到需要在系统界面里划好几页才能翻完。物品类奖励也拿到过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些实用但不算夸张的东西——几件值钱的古董、一些稀有的邮票和钱币、几块品相极好的和田玉,这些东西她都通过各种途径变现后投入到了父母的生意里,或者作为家庭的隐形资产储备起来。最大的一笔是一套明代的黄花梨笔筒,在拍卖行拍了六位数,那笔钱后来成了苏婉清盘下服装市场商铺的首付款。
“叮——今日签到已刷新,请问宿主是否立即签到?”
“签到。”她在心里默念,动作熟练得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技能:战略眼光(中级)。效果:提升宿主对长期趋势的判断力和对复杂局势的全局把控能力。注:此技能为被动技能,与信息处理技能可叠加生效。”
战略眼光。姜茗奚合上手里的书,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这个技能来得很是时候——2006年,中国的经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飙突进,房地产市场的火焰已经开始从一线城市向二三线城市蔓延,互联网行业正在从泡沫的废墟中重新崛起,电商的种子已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发芽。她父母的生意虽然已经走上了正轨,但如果仅仅停留在“小老板”的层面上,很快就会触碰到天花板。下一步该怎么走,需要的不再是具体的技能和资源,而是对宏观趋势的精准判断。
她在心里把这条新技能归入了“待深度使用”的类别,然后从飘窗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姜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商报》,面前茶几上还摊着好几份打印出来的合同。他戴上了一副新配的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但精神状态极好,三十六岁的男人正处在人生最好的年纪里。
“爸,早上好。”姜茗奚打了个招呼。
“早。”姜林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妈做了葱油饼,在厨房里热着呢,赶紧去吃。”
姜茗奚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盘用保鲜膜盖着的葱油饼,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凉到刚好入口的小米粥。苏婉清不在家——今天是周六,但她的服装加工点周六也要开工,她一大早就去铺子里盯一批加急的校服订单了。姜茗奚自己盛了粥,拿了一张饼,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葱油饼的味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四年来,家里的一切都变了,唯独苏婉清做的葱油饼的味道没变。这是姜茗奚最珍惜的事情之一。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把英文版的哈利波特塞进书包里,又往书包里扔了一袋苏婉清昨晚烤的黄油饼干。然后她走到玄关换鞋,朝客厅里喊了一声:“爸,我出门了!”
“又去找泽宇?”姜林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了然。
“嗯!”姜茗奚已经穿好了运动鞋,拉开门跑了出去。
姜林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四年了,他家闺女和盛家那小子的关系好得简直像是长在一起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从英语班到周末玩伴,两个小孩好得像一对连体婴儿。最开始姜林还有些不放心——毕竟盛家的背景摆在那里,两个家庭的差距太大,他怕女儿会受委屈。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盛泽宇那个孩子虽然表面冷淡,对茗茗却是真的好,好到姜林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孩子看茗茗的眼神,跟看其他人完全是两回事。
十月的阳光洒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姜茗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她其实可以走得更快,但她在享受这个秋天的早晨——空气是干净的,天是蓝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想打喷嚏。2006年的城市还没有被雾霾笼罩,十月的风还带着一股清甜的草木味。
盛泽宇家住在隔了两条街的翠湖苑,是城东最早的一批高档小区。姜茗奚轻车熟路地拐进小区大门,跟门口早就认识她的保安大叔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栋带院子的小楼。她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盛泽宇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卫衣,黑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十岁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五几,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你又提前在门口等着了。”姜茗奚笑嘻嘻地说,毫不客气地跨进门去。
“周姨说你已经进小区了。”盛泽宇关上门,语气平淡,但接过她书包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四年前那个只会说单字的小冰块,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地和人进行完整的对话了。当然,他的“正常”是相对于他自己的标准而言——跟不熟的人说话依然惜字如金,表情依然冷淡,在不必要的场合依然不会多说一个字。但在姜茗奚面前,他几乎是另一个人。他会主动接她的话,会跟她开玩笑,甚至会在她说了什么特别离谱的话之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讽刺语气说一句“你可真聪明”,把她说得哑口无言。
“周姨呢?”姜茗奚换了拖鞋,往客厅里张望了一下。
“买菜去了。”盛泽宇领着她往楼上走,“我妈今天在家。”
姜茗奚的脚步顿了一下。盛泽宇的母亲叶婉吟,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个存在感很稀薄的人。四年来她来盛家无数次,见到叶婉吟的次数不超过五次。这位盛夫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偶尔在家也是待在二楼自己的套房里,跟儿子说的话大概还没有跟她的私人美容师说得多。姜茗奚对她的评价是:一个优雅、精致、冷漠的陌生人。
“那我们要不要跟你妈妈打个招呼?”姜茗奚小声问。
“不用。”盛泽宇的回答快而干脆,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她在做瑜伽,不会出来的。”
姜茗奚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跟着盛泽宇上了二楼,走进他的房间。盛泽宇的房间很大,比她的房间大了至少一倍,装修简洁到近乎冷清,但靠窗的那面墙边立着一整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从自然科学到历史地理,从中文经典到英文原版,四年的积累让这个书架已经快要装不下了。书架的角落里还放着几本格格不入的图画书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文绘本——那是姜茗奚在不同时期送给他的礼物。
不过最让姜茗奚觉得想笑的是书桌后面的那面墙。墙上贴着几张她在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时画的画——那棵树下站着的两个小人,两只背靠背的刺猬,还有她三年级时画的一幅两个人一起在屋顶看星星的水彩画。每一张都保存得完好无损,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贴在墙上,连折痕都被压平了。
“你居然还留着这些。”姜茗奚每次来都会说这句话,今天也不例外。
“不然呢,扔掉吗?”盛泽宇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桌,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但他拉椅子给她坐的动作出卖了他——他每次都把最舒服的那把转椅让给她,自己坐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
两个人在书桌前坐下,各自掏出了周末作业。四年级的作业量比起低年级已经明显增加了不少,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盛泽宇的成绩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全校第一,每一门功课都稳稳地挂在年级榜首的位置,甩开第二名好几条街。姜茗奚则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成绩——永远排在班级前五,但绝不抢第一的位置。太拔尖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太差又不符合她想要展示的“聪明孩子”人设。前五是一个刚刚好的位置——足够优秀,但不至于被当成天才来围观。
“你数学卷子写完了吗?”姜茗奚一边翻开自己的语文课本一边问。
“周三就写完了。”盛泽宇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递给她。
姜茗奚接过来扫了一眼,果然又是全对。他的字迹从幼儿园时期就比同龄人端正,现在已经初具规模——笔画清瘦有力,结构紧凑,带着一种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的冷静和克制。她有时候觉得,如果一个人的性格可以被写成字的话,盛泽宇的性格就是这种字体: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笔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参考一下。”姜茗奚毫不客气地把他的卷子放在旁边,开始对照着检查自己的答案。她当然不需要参考——以她的真实水平,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连热身都算不上。但在盛泽宇面前,她从来不需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不需要伪装的程度,这是四年来一天一天磨出来的默契。
检查完数学作业,姜茗奚从书包里掏出那袋黄油饼干放在桌上,打开袋子,香气立刻飘满了整个房间。盛泽宇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她,嘴角极其微弱地翘了一下——这个表情如果被不熟悉他的人看到,大概根本察觉不到他在笑,但姜茗奚能看出来。
“你妈又烤饼干了。”他说。
“嗯,专门让我带给你的。”姜茗奚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这倒是实话。苏婉清这几年对盛泽宇的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女儿同学的家长”的范畴。她知道盛泽宇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他对花生过敏,知道他冬天容易感冒,知道他家里那个冷清的厨房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火。所以每次姜茗奚去盛家,苏婉清都会往她书包里塞点吃的——有时候是刚烤的饼干,有时候是蒸好的包子,有时候是一保温杯热乎乎的银耳汤。
盛泽宇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他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早就不用说谢谢了。但他吃东西的样子比平时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口的味道。姜茗奚知道,这不是因为饼干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她妈妈做的。
“对了,”姜茗奚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口系着一根红绳,瓶子里装着几颗红豆。这是她昨天在手工课上做的,中级手工技艺让她做这种东西简直信手拈来,但她把成品做得稍微粗糙了一点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十岁小女孩的手工作品。
“这是什么?”盛泽宇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看里面的红豆。
“许愿瓶。”姜茗奚认真地说,“我在里面放了九颗红豆,九是最大的数字。你对着它许一个愿,然后把瓶子放在枕头底下,愿望就会实现。”
“你信这个?”盛泽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怀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仪式感。”姜茗奚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仪式感”这个词不太像一个十岁小孩会用的,赶紧补了一句,“我妈妈说的。”
盛泽宇没有继续拆穿她。他把玻璃瓶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把它放在了一个姜茗奚很熟悉的位置——那个抽屉里专门放她送给他的所有东西。幼儿园时期的手工卡片、一年级时画的水彩画、二年级时折的千纸鹤、三年级时写的明信片,还有之前那个装水果糖的铁盒子——铁盒子里的糖早就吃完了,但他把盒子留着,用来装她每次来带给他的小纸条。
做完作业,两个人趴在书房的飘窗上,膝盖之间摊着一本《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从幼儿园到现在,盛泽宇带着姜茗奚读英语的习惯一直没有变,只不过当年的ABC卡片变成了现在的英文原版小说。他们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姜茗奚的发丝偶尔会蹭到盛泽宇的手臂,但两个人都没有觉得任何不自在。
“You dare use my own spells against me, Potter?” 盛泽宇用斯内普教授的低沉语调念出这句台词,语气和电影里艾伦·里克曼的演绎有七分神似。他念完之后看了一眼姜茗奚,发现她正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
“你学斯内普教授学得好像。”姜茗奚笑着说,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不只是斯内普,你整个人跟斯内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起来冷酷无情,实际上藏着最多的秘密和最深的温柔。
“我哪有他那么难看。”盛泽宇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自黑了一下,把姜茗奚逗得笑出了声。
下午一点多,周姨买菜回来做了午饭。盛泽宇留姜茗奚吃饭,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有姜茗奚爱吃的糖醋排骨。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一边,周姨坐在对面,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一边念叨盛泽宇最近又瘦了。叶婉吟没有下来——她的瑜伽做完之后,美容师上门来做护理了,午饭是周姨端上去的。
姜茗奚在盛泽宇面前从来不提他妈妈的事情,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触及的边界就够了。但今天,叶婉吟在家这件事似乎对盛泽宇的影响比平时更大一些。
吃饭的时候,盛泽宇的情绪光晕里翻涌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灰色。姜茗奚用情绪感知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她没有在餐桌上问什么。
吃完饭回到楼上,盛泽宇站在书架前,假装在找一本书,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太久,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姜茗奚坐在转椅上,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盛泽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不是真的要看,只是一个用来让手有地方放的动作。他背对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下周又要走了。”
“去哪里?”
“欧洲。”盛泽宇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爸在那边有个项目,她过去陪他,顺便参加几个时装周。大概要三个月。”
三个月。出差三个月。姜茗奚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意味着整个寒假盛泽宇又要一个人待在这栋大房子里,和周姨一起过年。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四年里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每一次盛泽宇都表现得无所谓,但他的情绪光晕从来不会骗人。
“那过年呢?”姜茗奚问。
“她说尽量赶回来。”盛泽宇把书塞回书架,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但姜茗奚注意到他转过来之前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过年你到我家来吧。”姜茗奚没有用问句,用的是陈述句,“我妈昨天还在念叨,说今年过年要多包几种馅的饺子,你来了正好帮忙吃。”
盛泽宇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情绪光晕里,那层灰色和一抹新涌上来的暖黄色正在激烈地交战。最终,暖黄色赢了。
“嗯。”他说,然后坐回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重新翻开哈利波特,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说,“刚才读到哪儿了?”
姜茗奚笑了笑,没有戳破他。她把椅子滑回书桌前,重新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跟着他念斯内普的台词。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斑,两个孩子的影子并排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傍晚,姜茗奚回到家的时候,姜林和苏婉清都已经回来了。姜林在客厅里看新闻,苏婉清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满屋子都是肉香。看到女儿进门,苏婉清探出头来笑着说:“去洗洗手,马上吃饭。今天在泽宇家玩得开心吗?”
“开心。”姜茗奚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帮苏婉清拿碗筷,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泽宇还好吗?”苏婉清一边盛汤一边随口问道。这几年她问这个问题已经问成了习惯。
“还行,就是他妈妈下周又要出国,可能要三个月。”姜茗奚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语气尽量平淡。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盛汤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放到保温盒里,盖上盖子放在一边。姜茗奚知道那碗汤是留给盛泽宇的——明天她去学校的时候,苏婉清会让她把保温盒带上。
饭桌上,姜林一边吃一边讲今天生意上的事。茗达货运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子——一家新入驻城西批发市场的家电代理商要把整个城东区域的配送业务外包出来,姜林是三家竞标方之一。另外两家都是规模比他大的老牌货运公司,但他的报价低了八个点,而且承诺送货时效比其他两家快半天。
“有把握吗?”苏婉清问。
“七成吧。”姜林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对了,今天下午赵姐打电话来,说市服装行业协会要在下个月搞一个小型展销会,她问你要不要参加。”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冷静:“参加要交展位费吧?而且我现在的规模,去参加展销会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早什么早。”姜林不以为然,“你在城东这一片已经做出名气了,早晚要往外扩的。展销会是个好机会,别错过了。”
姜茗奚默默地在旁边喝汤,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两个信息。姜林的竞标——家电配送是物流行业里利润较高但门槛也较高的细分领域,如果他能拿下这一单,茗达货运的业务结构就会从“什么都拉”的粗放模式向“专业化配送”转型,这对长远发展非常有利。苏婉清的展销会——这是一个品牌升级的机会,“婉清制衣”如果只做代工和小额定制,永远只是个小作坊,要想做大就必须有自己的品牌认知度。
两个机会都很好,但也都有风险。姜林的竞标如果失败,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大单子,还会影响到茗达货运在城西批发市场的声誉。苏婉清的展销会如果准备不充分就贸然参加,反而可能让她的品牌在起步阶段就给人留下不够专业的印象。
她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两种情况的应对方案,然后默默地打开了系统通讯频道,给周国栋和陈志远各发了一条简短的任务指令。
吃完晚饭,姜茗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但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写,而是在脑海里把父母两家公司的财务状况、市场定位、竞争环境都过了一遍。战略眼光这个新技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用——以前她分析这些事情需要主动调动信息处理技能,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做逻辑推演,现在这些东西像是变成了一种直觉,信息进入大脑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被归纳、分析、重组成了清晰的趋势线和因果链。
她拿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姜林的货运公司,另一条代表苏婉清的服装品牌。两条线目前的走势都是向上的,但斜率不够陡。如果想要让这两条线在未来五年里实现量级的跃升,她需要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做出正确的布局。
第一个节点是2008年之前。她记得上辈子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国内有一大批中小物流企业倒闭,但同时也有一批企业因为提前布局了内需市场和区域配送网络而活了下来并且逆势扩张。姜林的茗达货运如果要安全度过那场风暴,就必须在2007年年底之前完成从“批发市场配送”到“区域网络配送”的转型。
第二个节点是2009年左右。电商的爆发式增长将彻底改变服装行业的生态,线上订单对线下代工的依赖会在短期内暴增。如果苏婉清能在2008年之前完成品牌注册、建立自己的设计团队、积累线上接单的经验,那么等到电商浪潮来袭的时候,“婉清制衣”就能第一时间站在风口上。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2007年计划:货运转型区域网络配送,服装注册品牌。然后把这张纸叠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些,姜茗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楼下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巨大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秘密。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了盛泽宇今天下午站在书架前的背影,想起他快速眨动睫毛的样子,想起他说“她下周又要走了”时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
四年来,盛泽宇改变了很多,但有一些东西始终没有变。他的父母依然是那对只存在于电话里的远方的声音,他的晚餐依然是周姨一个人陪他吃的,他墙上贴着的那些画依然是他最珍贵的情绪寄托。他所有的温暖和柔软,都留给了她一个人。在别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高冷疏离的盛家少爷——只是从一个高冷的小正太长成了一个高冷的少年。
但姜茗奚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盛泽宇的父亲盛国涛这两年已经开始让他接触一些家族生意的基础知识了,管家曾经跟周姨提过,盛国涛打算在盛泽宇初中毕业之后就送他去国外读书,学商科,为将来接手盛氏集团做准备。上辈子这个时间线就是这么走的——盛泽宇在国内读到初中,然后出国,多年之后回来接手家族企业,变成了那个让她加班加到猝死的冷面总裁。
而这意味着,他们最多还有三四年的时间。三四年的时间,够不够让一个人的性格固化到足以抵御未来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异国岁月?够不够让一个小少年在离开她之后依然记得怎么对别人笑?够不够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不是因为他姓盛,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姜茗奚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至少可以试一试。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盛泽宇今天借给她的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他写的便签,上面用他那种清瘦端正的字体写着一行字:“第八章第三节的翻译有点问题,你看看是不是。”
她笑了一下,把便签夹回书里,然后合上书,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