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哭喊卡在喉咙里,林晚疯了一般扑过来,手脚并用地想要撞开江寻。她指甲抠破江寻小臂皮肉,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江寻却像是浑然不觉,手腕稳稳攥着解剖刀,刀尖堪堪擦过林晓的指尖。
方才追兵阵型破开的缺口转瞬闭合,摔作一团的打手们已经互相爬起,粗鄙的叫骂再度裹挟着杀气朝着礁石逼近。短暂的喘息转瞬即逝,留给四人的缓冲时间已经被浓雾一点点吞吃干净。
陈默瘫坐在沙土上,膝盖伤口被挣扎牵动,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他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喉间不断发出压抑的呜咽。行医半生,他救过濒死孩童、重伤病患,从未设想自己会被困在一座孤岛,被迫目睹一场因生存催生的骨肉相残。他想要起身阻拦,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心底那层医者的底线正在潮水般瓦解。
林晓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方才被刀锋近在咫尺的寒意吓得呆愣,方才递出去的饼干掉落在湿软白沙里,被潮水溅起的水雾浸透,软糯的点心泡胀开裂,如同此刻碎裂一地的人性。小姑娘怯怯望着面色冰冷的江寻,眼眶慢慢蓄满泪水,懵懂不知自己何以沦为旁人活命的筹码。
江寻小臂的伤口火辣辣作痛,鲜血滴落在地面,在灰白沙粒上晕开细小血花。糖葫芦带来的特殊视野始终铺开在眼前,隔着厚重白雾,他依旧能锁定礁石阴影里那道佝偻身影。老鬼照旧蜷缩身子,肩膀微微颤动,看着倒像是被周遭厮杀吓得惶恐不安,可江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愈发浓重。
接连数次恰到好处的暗中帮衬,每次都卡在生死一线,既不会让他们殒命于杂兵之手,也绝不会出手扫清所有危机。过往那些凭空出现的椰子、半路遗落的指甲、暗处绊倒追兵的石子,一幕幕在脑海里串联成片,种种巧合堆砌在一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将他们困在网中。江寻没有戳破,也没有开口质问,只是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藏进眼底深处。
人群末端,阿禾依旧静立原处,白裙纤尘不染,周遭的混乱与哭喊仿佛和她毫无干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轻轻摩挲袖口,藏在布料下的渡鸦徽章冰凉硌手,少女目光掠过僵持的四人,又不着痕迹望向远处隐匿的老鬼,眼底一丝浅淡的探究转瞬隐去。渡鸦议会派驻的密探从不轻易插手密室底层厮杀,他们只耐心观察、筛选有潜力的猎物,静待最合适的收割时机。
黄毛揉着磕破的额头,带着剩下十几人重新合围,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剧痛让他戾气暴涨:“磨磨蹭蹭干什么?先把女人小孩抓到手,两个男人留着慢慢折磨!”
数名壮汉应声上前,石块、碎瓷片被攥在掌心,步步逼近礁石。四面封堵已成定局,退路彻底断绝。
江寻缓缓收回刀锋,没有继续朝着林晓下手,方才萌生的狠戾被心底那股莫名的忌惮压下。他隐隐察觉,若是今日当真对孩童挥刀,自己便会顺着暗处之人铺设好的轨迹一路沉沦,变成某个被精心培养出来的物件。可不交齐指甲,午夜凌迟的酷刑近在眼前,进退之间全是死局。
“陈默,搜刮身上所有零碎,但凡能换物品的全部凑出来。”江寻压下心头纷乱,声音低沉沙哑,“林晚,收起情绪,我们暂时找机会后撤。”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三人皆是一愣,林晚僵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颊,原本濒死的心骤然升起一丝微弱希冀;陈默茫然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江寻为何临时收手。
江寻没有解释,目光不断在追兵、老鬼藏身的礁石、阿禾所在的方位三者之间来回游走。他暂时赌不起,不敢顺着暗处布局人的心思彻底泯灭良知,只能另寻生路。
黄毛见江寻迟迟不动手,不由得不耐烦起来,挥手示意手下加快步伐:“还在拖延?动手!”
率先两名壮汉率先扑至礁石近前,一人抬手就要去拖拽林晚。江寻侧身避让,借着人体关节知识,手肘精准撞在对方小臂麻筋处,那人吃痛惨叫,手里石块脱手落地。另一侧的袭击者被陈默拼死用胳膊格挡,陈默本就体虚,这一撞直接震得他气血翻涌,踉跄着连连后退。
两人的技巧只能勉强牵制两人,剩余追兵源源不断涌来。
浓雾深处,老鬼依旧保持着畏缩的姿态,目光却牢牢锁死江寻的一举一动,见他临时放弃屠戮孩童,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指尖又悄悄捏住一粒碎石,却迟迟没有抛出。
阿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看来这场人性的拉扯,比预想之中更有看点。
海潮声声不息,白雾持续沉降,将整座沙滩裹入一片混沌之中,谁都无法预料下一秒,命运的刀刃会落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