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树梢漏下来时,狄仁杰已经醒了。他躺在破庙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那件旧外衣。
沈安靠在门框边,还没有完全醒来,头一点一点的。狄仁杰翻身坐起来,没有惊动他,披上外衣走出庙门。外面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他站在雾中,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那个铁匣安静地埋在土里,像一枚被收起的棋子,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走吧。路还长。”狄仁杰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在草叶上凝结成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鞋面,谁也没有停下。
下山的路比来时难走。雨水把土路泡软了,踩上去又滑又陷。沈安走在前面探路,用一根长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脚下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狄仁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沈安踩过的脚印里,始终没有滑倒过。走到山脚时,雾已经散了大半,前方露出了官道的轮廓。
狄仁杰在路边停下来,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沈安站在路边,把树枝扔掉,也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并州?”
“嗯。”
沈安没有再问,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两人沿着官道走了整整半天,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经过一座小镇时,狄仁杰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他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辣味直冲鼻腔。他没有抬头,一口一口吃完那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他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来。沈安也已经吃完了,把空碗叠在他那只碗上,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镇子时,天色开始暗下来了。狄仁杰在镇口停了一下,看到路边有一个卖旧书的地摊。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几本,一本农书,一本地理志,纸张泛黄了但字迹还算清晰。他拣出那两本问价钱,付了钱夹在腋下站起来继续走。沈安跟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夹在腋下的书,没有说话。
暮色中两个人沿着官道一直走。穿过收割完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前方的山脊线越来越近,并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门还没有关,守门的士兵正靠在墙边打哈欠。两人跟着最后一批进城的人流走了进去。
街道上行人稀落,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他们穿过街道拐进那条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着,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走到老宅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那棵半枯的槐树还在原处,树下的泥土还是他走时的那个样子。
他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屋里光线很暗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农书和那本地理志放在桌角。他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着。
沈安没有进来。狄仁杰听到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斧刃落下,裂开的木柴滚落在地。他没有站起来,继续在黑暗中坐着,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看沈安劈柴。斧刃落下,裂开的木柴弹开滚到墙根下,被沈安弯腰捡起来码好。
“明天我去镇上买些菜种回来。”
沈安没有抬头,斧头又落下,裂开一块木头。“白菜还是萝卜?”
“都买一些。”
沈安嗯了一声,弯腰把劈好的木柴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井边洗手。水桶落到井底,砸出一声沉闷的回音,绳子绷紧了,又被一截一截拉上来。
院子里慢慢暗下来了,暮色从墙根处升起。那棵半枯的槐树的枝条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微微晃动。狄仁杰站在门框里没有动,风吹过来,枝叶在他头顶上方沙沙作响。又一阵晚风穿过巷子,吹动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他转身走回堂屋里点亮油灯,把今天新买的书翻开一页,光晕在纸面上铺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并州城,那棵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在风里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