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不能浪费,尤其是在她知道这些食物是怎么从父母的口粮里省出来的时候。
盛泽宇坐在她对面,吃相极其端正,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像模像样,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餐桌礼仪简直可以拿去当教科书,但姜茗奚注意到他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吗?”姜茗奚指了指他剩下的半碗面。
“饱了。”盛泽宇简洁地回答。
但他的情绪感知告诉姜茗奚,他并不是真的饱了——他的情绪光晕里有一小片沉闷的灰褐色,那是生理性不适的信号。他可能胃不太舒服,或者身体有些疲惫。体质强化让姜茗奚自己的身体状态非常好,所以她更能分辨出别人的不适感。
“不能浪费食物。”姜茗奚认真地盯着他说,“你再吃一点嘛。”
盛泽宇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又拿起了筷子,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姜茗奚差点笑出声。这个高冷小正太的表面防御在她面前简直形同虚设——只要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要求,他就会习惯性地服从。这大概是从小被严格管教形成的条件反射,在未来的盛泽宇身上表现为对规则和秩序的极度尊重,在幼儿园版本的盛泽宇身上则表现为——听话。
下午的课程是音乐课,李老师弹着一架老旧的电子琴教小朋友们唱儿歌。姜茗奚跟着唱了两首,然后就被一阵困意袭击了。四岁半的身体精力有限,即使有体质强化撑着,也架不住一上午的密集活动。她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听到李老师让大家自由休息的声音,然后就彻底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盛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盛泽宇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她站在他面前,正在进行例行的项目汇报。
“这个季度的数据不行。”梦里的盛泽宇放下文件,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幼儿园时期完全不一样——深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盛总,这个数据在行业里已经——”
“我不需要知道别人的数据。”盛泽宇打断了她,“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做得更好。”
然后画面突然切换,她站在办公室里,时间是凌晨三点多,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晃得她眼花。她伸手去拿咖啡杯,手指刚碰到杯沿,心脏就猛地一缩——
姜茗奚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几个小朋友趴在她旁边也在午睡,角落里传来积木被推倒又重建的声音。李老师坐在讲台旁边翻着一本教材,整个教室安静又平和。
姜茗奚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梦里那种窒息感压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盛泽宇,小男孩没有睡觉,正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水彩笔。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幅安安静静的剪影。
梦里的那个冷面总裁和眼前的这个小男孩,明明是同一个人,却给了她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梦里的盛泽宇让她感到压抑和恐惧,而眼前这个盛泽宇,只让她觉得心疼。
不过心疼归心疼,上辈子的仇还是要慢慢报的。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下午四点半,家长们开始陆续来接孩子。姜茗奚照例踮着脚尖在门口张望,很快就看到了姜林的身影。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午那件浅灰色衬衫,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像是刚洗过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不少。
姜茗奚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同时感知到姜林的情绪光晕里跳跃着明显的明黄色——那是兴奋和期待。结合早上的猜测,今天大概率发生了什么好事。
“茗茗!”姜林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今天乖不乖?”
“乖!”姜茗奚甜甜地回答,然后凑到姜林耳朵边上小声问,“爸爸,你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吃什么呀?”
“急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姜林神秘兮兮地笑着,抱着她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姜茗奚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盛泽宇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支蓝色的水彩笔,面前是那张依然空白的卡纸。他没有看门口来来往往的家长,也没有看姜茗奚离开的背影,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张白纸,像是在面对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他的情绪光晕里,那团灰色的暗流依然在缓缓翻涌。
姜茗奚收回目光,被姜林抱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之后,她发现姜林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一条她不认识的路。
“爸爸,我们去哪里呀?”
“去一个好地方。”姜林笑着说,眼睛里闪着光,“今天爸爸接了一笔大单子,挣了不少钱,带你和你妈去吃顿好的。”
“什么大单子呀?”姜茗奚装作好奇地问。
姜林一边开车一边给她讲了起来。原来今天货运站接到了一个加急单,需要从城东的粮油市场运一批货到城西的一个批发点,货主赶时间,愿意出双倍的运费。别的司机嫌路程远又堵车,都不愿意接,姜林二话不说就揽了下来。他不仅准时送到了,还帮货主卸了货,货主一高兴,额外给了他一笔小费。
“总共挣了八十块。”姜林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得意,“顶平时两三天的工钱了。”
八十块。1998年的八十块钱,购买力相当于三十年后的几百块。对于姜家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但姜茗奚注意到的不是这八十块钱本身,而是姜林在讲述这件事时情绪光晕里的变化。他说到“别人都不愿意接”的时候,情绪里闪过一簇明亮的金色——那是自信和骄傲。他说到“帮货主卸了货”的时候,又多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那是被人认可和感谢后的满足感。
姜林不缺能力,不缺勤劳,他甚至不缺商业嗅觉。他缺的只是启动资金和一点点的视野格局。如果有足够的资源支撑,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物流公司老板,而不是一辈子在货运站帮人打工。
姜茗奚暗暗握紧了小拳头。签到系统已经给出了两个技能奖励,如果按照这个节奏继续签下去,五天后她就能升到签到等级2级,同时还会触发周签到奖励。到时候说不定能拿到更实质性的东西——比如系统说的“物品类奖励”。
如果物品类奖励真的存在,那她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到了!”
姜林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面包车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街道旁边,沿街是一排小饭馆和店铺,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姜林停好车,把她从座位上抱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了一家挂着“老刘涮羊肉”招牌的馆子。
店不大,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光下翻滚。苏婉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更整齐,看起来温婉又好看。
“妈妈!”姜茗奚跑过去扑进苏婉清怀里。
“慢点慢点。”苏婉清笑着接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抬头对走过来的姜林说,“怎么想到来这儿吃?多贵啊。”
“偶尔吃一次怎么了?”姜林大咧咧地坐下来,把菜单推到苏婉清面前,“今天挣了笔外快,请你吃顿好的。点,随便点。”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翻开菜单看了起来。她点了两盘羊肉和几个素菜,又特意给姜茗奚要了一碗小馄饨。点完之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跟姜林低声聊起了今天的琐事——服装厂最近订单多,可能要加班;楼下王阿姨说附近新开了一家超市,东西比菜市场还便宜;房东今天又打电话来说水费的事情。
姜茗奚坐在旁边,一边喝着小馄饨的汤,一边静静地听着父母的对话。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对话,在她听来却比上辈子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要珍贵。
因为苏婉清还在。因为姜林的眼睛里还有光。因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火锅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升腾,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在沸汤里翻几个滚就变了颜色。姜林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姜茗奚的小碗里,苏婉清又夹了一片放在姜林的碗里,姜林又夹回去说“你吃你吃”,两个人推来让去,最后那片羊肉被姜茗奚一筷子夹走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把两个大人逗得哈哈大笑。
姜茗奚一边嚼着羊肉一边想,这种日子,她上辈子错过了太多太多。这辈子她要让这种日子过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父母的白头发都来不及长出来,久到苏婉清能看着她穿上学士服,久到姜林不用再为了几十块钱的额外收入就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吃完饭,一家三口回到家里。苏婉清给姜茗奚洗完澡换上睡衣,把她塞进被窝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姜林也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了一句“茗茗晚安”,然后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门被掩上了一大半,留下一道暖黄色的光缝。
姜茗奚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今天的签到奖励——情绪感知——比她预想的要实用得多。这个技能不仅让她在人际交往中占尽先机,更重要的是让她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苏婉清的疲惫、姜林的焦虑、盛泽宇的孤独,这些情绪原本都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普通人很难察觉。而现在,它们对她来说就像写在纸上的字一样清晰。
这种能力如果能善加利用,在未来三十年的商业浪潮中将是一张无可替代的王牌。商业的本质就是与人打交道,而与人打交道的核心就是理解对方的需求和情绪。她上辈子做了六年的项目管理,最头疼的就是猜不透客户和老板的心思。现在好了,直接开了上帝视角。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稳步推进签到进度,五天后冲击2级和周签到奖励。同时要在不影响“普通小女孩”人设的前提下,逐步引导姜林接触到更广阔的商业机会。
姜茗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首要目标一:坚持每日签到,尽快升级解锁物品奖励。这是整个计划的基础支撑,优先级最高。没有系统提供的资源,单靠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虽然也能成事,但速度和上限都会大打折扣。她需要系统提供的那些超出常规的能力和物品,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原始积累。
首要目标二:引导姜林进入物流行业创业。具体操作上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是一个四岁半的小孩,说出来的话必须符合这个年龄的认知水平。但她可以创造一些让姜林自己发现商机的契机——比如让他在货运站接触到更多客户资源,比如让他注意到某些运输线路的供需不平衡,比如在关键时刻用孩子的方式给他一些灵感和鼓励。情绪感知的能力在这里也能派上用场,她可以精准地判断姜林在什么时刻最容易接受新想法。
首要目标三:在幼儿园阶段和盛泽宇建立牢固的关系。这件事的价值不仅在于让这位未来的商业帝国掌门人成为自己的人脉资源,更在于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上辈子的盛泽宇虽然成功,但那种成功是以牺牲所有私人情感为代价的。他在商界的每一次辉煌胜利,都是把自己往孤家寡人的深渊里又推了一步。如果能在他人格形成的早期阶段介入,让他学会信任、学会表达、学会与人的正常情感交流,也许这个世界的盛泽宇会变成另一种样子。一个更强大但更温暖的商界领袖,比一个只知道攻城略地的商业机器要有价值得多。
这三个目标层层递进,相互支撑,构成了一条清晰的长期发展路径。
当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上辈子做项目管理教会她的另一件事,就是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准备备选方案。系统可能会出问题,姜林可能不会按照她预想的路径走,盛泽宇的家庭背景可能会成为不可控的变量——这些都需要她边走边看,随时调整策略。
姜茗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是洗衣皂的清香,是苏婉清用手洗出来的那种独特的干净味道。这种味道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
明天是第三天。第三天会有什么奖励?按照前两天的规律来看,签到的奖励似乎是围绕特定主题轮换的——第一天是体质和智力的基础强化外加一个技能卡,第二天是情绪感知这样的感知类技能。如果这个规律成立,第三天可能会是另一个领域的技能,或者是某种知识的直接灌输。
她最期待的其实是物品类奖励,但那个需要升到一定等级之后才能解锁。按照系统的说法,当前签到等级为1级,还需要5天才能升到2级。也就是说,第一次周签到奖励应该会和等级提升同时触发——第五天是第七天签到减去已经签过的两天,也就是第五天正好是第七天的位置。不对,她是第一天签到的,所以第七天是——
姜茗奚在心里算了算,第七天签到日和第五天升级日之间还差两天。也就是说她会在第五天升到2级,然后在第七天拿到周签到奖励。如果系统的奖励机制足够慷慨的话,那一天的收获可能会是整个计划的转折点。
她在心里默默画了个时间轴,把接下来五天的关键节点都标了一遍,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柔软而不可抗拒。四岁半的身体发出强烈的休息信号,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在彻底坠入睡眠之前,她的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盛泽宇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空白的母亲节卡纸,手里握着蓝色的水彩笔,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明天,也许她应该主动跟他说点什么。
关于那张白纸,关于母亲节,关于那些他不知该画给谁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