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零三分,姜茗奚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被 deadline 逼醒的,也不是被心脏的剧痛惊醒的。她是自然醒的,睡到身体自己觉得“够了”就睁开了眼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透着一种奢侈的松弛感。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整整十秒钟,才再次确认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那盏灯是老式的圆形灯罩,边缘有一圈泛黄的塑料花瓣造型,三十年后这种款式早就绝迹了。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不是汽车喇叭,不是工地打桩,是货真价实的鸟叫。
上辈子她在那个十二平米的隔断房里住了四年,每天早上叫醒她的要么是闹钟,要么是隔壁小情侣的吵架声。自然醒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基本等同于“睡过头了”。
而此刻她不仅自然醒了,还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不知道是那“体质强化”的效果,还是单纯因为四岁半的身体新陈代谢够好。
“叮——签到系统提醒:每日签到已刷新,请问宿主是否立即签到?”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依然是那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音。姜茗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在心里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奖励:技能——情绪感知(初级)。效果:可感知周围五米范围内生命体的基础情绪状态。注:此技能为被动技能,无需主动触发。当前签到天数:2天。距离下一签到等级还需:5天。距离下次周签到奖励还需:5天。”
情绪感知?
姜茗奚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陌生的信息流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的意识。那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加抽象但异常清晰的感知——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薄膜上流淌着各种颜色的情绪波纹。
厨房方向传来的是柔和温暖的淡黄色光晕,带着一点轻微的焦虑波动,那是苏婉清在做早饭,心情总体是平静的,但那点焦虑的波动说明她在赶时间或者担心什么事情。
卫生间方向则是深蓝色的钝重光感,夹杂着一些疲劳的灰褐色斑点,那是姜林在洗漱,他身体还没完全从昨天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但情绪底色是沉稳的。
这些信息的传递方式非常奇特,它不是视觉上的“看到颜色”,也不是听觉上的“听到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感知,就像是有人把一段描述情绪的代码直接写进了她的大脑里。
姜茗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这个新技能带来的信息。情绪感知,听起来好像不如体质强化和语言大师那么实用,但她作为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重生者,太清楚情绪的识别能力意味着什么了。
谈判桌上,谁能先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商业决策中,能感知到合作伙伴的焦虑或兴奋,就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甚至在日常的人际交往中,这种能力都是无价之宝。
而且系统特别标注了“生命体”,说明这个技能的作用对象不限于人类——虽然目前看来对人类的情绪感知最为清晰,但理论上来说,动物的情绪她也能感知到。
“茗茗醒啦?”
苏婉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几乎是在同时,姜茗奚感知到那团淡黄色的情绪光晕朝着她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苏婉清在注意到她醒了之后,情绪里那点焦虑的波动减弱了,温暖的颜色变得更加浓郁。
母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在赶时间做早饭,但看到女儿醒了,第一反应不是“又要手忙脚乱了”,而是“开心”。
姜茗奚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小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苏婉清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碗打好的蛋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灶,火苗呼呼地往上窜,锅里的油已经热了,空气里弥漫着花生油的香气。
“妈妈早上好。”姜茗奚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的小奶娃。
“茗茗乖,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苏婉清头也不回地说,动作麻利地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起来。
姜茗奚却没有马上走开。她站在厨房门口,用那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苏婉清的背影,同时调动情绪感知的能力仔细“观察”着母亲的情绪状态。
温暖、爱意、还有一层薄薄的疲惫。那层疲惫藏得很深,藏在暖黄色的光晕底下,像是一层不容易察觉的灰色底漆。苏婉清不是不累,她只是习惯了把累藏起来。二十六岁的女人,在服装厂踩半天缝纫机,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收拾家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种累是渗进骨头里的。
姜茗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笔。
“还站着干嘛?快去呀。”苏婉清回头看见她还杵在那儿,笑着挥了挥手里的锅铲,作势要赶她。
姜茗奚这才转身去了卫生间。姜林正好从里面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女儿就笑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哟,今天醒这么早?是不是知道爸爸今天要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姜茗奚配合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晚上你就知道了。”姜林神神秘秘地笑了笑,站起来擦了把脸,朝厨房走去。
姜茗奚在卫生间里踩着专门给她准备的小凳子,对着镜子刷牙洗脸。镜子里的那张小圆脸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又黑又亮——体质强化带来的变化比她想象中还要明显。一个普通的四岁半小孩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气色,除非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情。签到系统已经给出了第二天的奖励,情绪感知这个技能虽然不能直接帮她赚钱,但在信息收集和人际交往方面的价值不可估量。尤其是在面对盛泽宇那个小冰块的时候——她倒是很想看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洗漱完毕,姜茗奚被苏婉清抱到餐桌前。早餐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两个小馒头和一碟咸菜。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上面淋了几滴酱油和一点香油。姜茗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嫩滑的蛋液几乎是滑进喉咙的,带着酱油的咸香和香油的浓郁。
这种家常的味道,上辈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了。大学食堂的早餐是各种速冻食品的加工品,工作之后的早餐更是在便利店和星巴克之间轮流切换。鸡蛋羹这种东西,她甚至忘了它是什么味道的。
“慢点吃,别烫着。”苏婉清坐在对面,一边看她吃一边自己匆匆扒了几口饭。她吃的是昨晚剩的米饭用开水泡的,上面搁了两筷子咸菜,连鸡蛋都没有。
姜茗奚看着母亲碗里的泡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鸡蛋羹和小馒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辈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和父亲,自己吃剩饭剩菜,说是“喜欢吃泡饭”。她小时候居然真的信了。
“妈妈,你吃一口。”姜茗奚舀了一勺鸡蛋羹,举着小手递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笑着张嘴接住了那勺鸡蛋羹:“好好好,茗茗喂的鸡蛋羹最好吃了。快自己吃吧,妈妈够了。”
姜茗奚感知到母亲的情绪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灰色褪去了大半,温暖的金黄色光芒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这么一小勺鸡蛋羹,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这个女人的快乐,也太容易被满足了。
姜茗奚低下头,认真地吃完了碗里的每一口鸡蛋羹。她暗自在心里加了一条计划:不仅要让父母成为富一代,还要让苏婉清过上不用再吃剩饭的日子。越快越好。
吃完早饭,姜林照例开车送她去幼儿园。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虽然衣领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姜茗奚坐在副驾驶上,一边晃着小腿一边用情绪感知悄悄观察着父亲的情绪状态。
姜林的情绪底色是沉稳的深蓝色,但今天那片深蓝色里多了几缕跳跃的明黄色——他在期待着什么,或者说在盘算着什么。结合早上他说的“晚上带你吃好吃的”,姜茗奚猜测他今天可能有额外收入的打算,或者接到了什么好活。
“爸爸,你今天开心吗?”姜茗奚决定用小孩的方式试探一下。
姜林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心啊,怎么不开心?茗茗这么乖,爸爸天天都开心。”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姜茗奚感知到他情绪里那点明黄色收窄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灰褐色的焦虑。他在为钱的事情发愁,但又不想让女儿看出来。那句“天天都开心”不是谎言,但也绝不是全部的事实。
姜茗奚没有继续追问。一个四岁半的小孩不会追问这些,她只需要记住这个情绪波动的节点就够了。
车子很快到了幼儿园门口。今天门口站着的不止李老师一个人,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和周围的破旧面包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茗奚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两秒。1998年的中国,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她下意识地朝幼儿园门口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盛泽宇正站在门口,旁边蹲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中带着恭敬。他说话的姿态不像父亲对儿子,更像是下属对上级汇报工作。姜茗奚调动情绪感知朝那边扫了一下,接受到的信息让她皱了皱眉。
盛泽宇的情绪光晕是深沉的靛蓝色,安静、内敛、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但在这片靛蓝色的深处,有一小团灰色的情绪在缓慢地翻涌——那是孤独。不是被欺负被排挤之后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长期的、已经习以为常的孤独。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情绪则是纯粹的灰色,像是在执行一项例行公事,没有多少情感波动,也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茗茗,看什么呢?”姜林停好车,过来牵她的手。
“那个小朋友。”姜茗奚指了指盛泽宇。
姜林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和西装男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是你同学吧?看起来家里条件挺好的。去打个招呼?”
姜茗奚点了点头,被父亲牵着朝门口走去。走近了之后,她听见了那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夫人这周也不在,周末的钢琴课司机会准时来接您,管家说——”
“知道了。”盛泽宇的声音平淡得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他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话,目光已经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了走过来的姜茗奚身上。
中年男人注意到了盛泽宇的视线转移,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姜林父女俩,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对盛泽宇说:“那少爷,我先走了。”
少爷。这个称呼在1998年的中国大陆显得格外扎眼。姜林明显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多看了盛泽宇两眼,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蹲下来对姜茗奚说:“茗茗,爸爸走了,下午来接你。”
“爸爸再见。”姜茗奚照例在姜林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短腿朝盛泽宇走去。
盛泽宇站在门口,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白色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号的霸道总裁。但他看到姜茗奚走过来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排斥的那种皱眉,更像是一种“来了来了她又来了”的无奈。
姜茗奚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因为姜茗奚站的位置稍微低一点,所以这个仰视的角度让她显得格外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
“盛泽宇,早上好。”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盛泽宇犹豫了零点几秒,居然回应了。
有进步。姜茗奚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昨天还是一个“吵”字解决战斗,今天就变成了一个“早”字。虽然本质上都是单字回复,但“早”至少是一个礼貌性的问候语,说明他至少在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社交。
情绪感知的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姜茗奚清楚地感知到,盛泽宇那片靛蓝色的情绪光晕在她靠近的时候产生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像是一潭静水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那圈涟漪的颜色不是厌恶的黑色,也不是警惕的灰色,而是一种更接近好奇的浅绿色。
这个小冰块对她产生了好奇。
姜茗奚没有继续缠着他,而是跟着他一起走进了教室。今天教室里的小朋友比昨天多了几个,角落里积木区有两个小男孩正在热火朝天地搭一座不知道是什么的建筑,另一个角落里有几个小女孩围在一起看一本贴纸书。
姜茗奚注意到盛泽宇的目光在积木区那边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走向他靠窗的老位置。
他想去玩积木。姜茗奚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浅绿色情绪波动——那是渴望,一个四岁半小孩对玩具最正常的渴望。但他没有过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加入,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加入别人”这个行为模式。
上辈子的盛泽宇在商界以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著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私人社交方面几乎是个绝缘体。除了必要的商业应酬,他几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朋友圈小得可怜。姜茗奚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他身为上位者故意保持的距离感,现在看来,这位爷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盛泽宇,我们去玩积木吧。”姜茗奚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朝积木区那边拉。
盛泽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他的情绪光晕里没有出现抗拒的黑色——只有一小片惊慌的淡粉色和更多的不知所措。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接地拉过袖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不——”
“来嘛来嘛。”姜茗奚完全不给他把拒绝说完的机会,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到了积木区。
两个正在搭积木的小男孩看见盛泽宇过来,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很显然,这位高冷小少爷平时根本不跟任何人互动,突然出现在积木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相当罕见的事情。
“我们也要玩。”姜茗奚理直气壮地宣布,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积木堆旁边,顺手拉了拉盛泽宇的袖子,示意他也坐下来。
盛泽宇站了两秒钟,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他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被迫出席的商业会议,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被拖来的”这六个大字。
两个小男孩一个叫刘子豪,一个叫张鹏飞,都是活泼好动的类型。刘子豪明显是孩子王那种性格,看见新来的两个“队友”,立刻热情地把几块积木推到他们面前:“我们在搭一个城堡!你们可以帮我们搭城墙!”
姜茗奚拿起一块积木,假装笨拙地放在地上,然后用余光偷偷观察盛泽宇的反应。小男孩盯着眼前的积木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拿起一块,放在了刘子豪指的位置,动作精准又利落。
刘子豪瞪大了眼睛:“哇,你搭得好齐啊!”
盛泽宇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块,同样精准地放在了对应的位置。他的空间感和手眼协调能力明显远超同龄人,每一块积木的位置都放得严丝合缝,完全不像一个四岁半小孩的手笔。
张鹏飞也凑过来看热闹,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好厉害!”
盛泽宇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姜茗奚感知到他的情绪光晕深处,那片常年不变的靛蓝色里,忽然亮起了一小簇暖黄色的微光。那光芒很小,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灭掉的小火苗,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他在高兴。被人夸了一句“好厉害”,他心里其实是在高兴的。
姜茗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个未来的冷面总裁,商界闻名的冰山,此刻居然因为小朋友的一句夸奖就在心里偷偷放起了烟花。这种反差萌简直让人想把他抱起来揉一揉。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积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四个孩子在积木区搭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城堡。准确地说,是刘子豪当总指挥,张鹏飞当搬运工,盛泽宇当沉默的工程师,姜茗奚在一旁负责制造童言童语的背景音。城堡最终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颇为壮观的建筑,刘子豪兴奋得直拍手,张鹏飞围着积木跑了两圈,连盛泽宇的嘴角都极其微弱地翘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几度,但确实是翘了。
姜茗奚满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改造盛泽宇计划,第一步成功。先让他体验到和同龄人一起玩的快乐,再让他习惯她的存在,最后让他变成一个会主动找她说话的盛泽宇。这个路线图清晰又可行,执行起来唯一的障碍就是盛泽宇自己那过于厚重的冰壳——但没关系,她有签到系统的加持,有的是时间慢慢融化他。
上午的课程是语言课,李老师教小朋友们认识新的汉字。姜茗奚一边假装认真地跟着念,一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语言大师”技能的说明。这个技能让她能够流利掌握接触过的任何语言的基础交流能力,而汉语作为她的母语,在这个技能的加持下,她发现自己对文字的理解力和记忆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她看一眼就能完全记住,甚至连笔顺都一清二楚。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她的大脑被装上了一个高速缓存器,所有跟语言相关的信息都会被自动优先处理和存储。
她偷偷瞥了一眼盛泽宇,发现他正无聊地翻着一本图画书,完全没有听课的意思。那本图画书不是教室里发的教材,而是他自己带来的,封面上的字姜茗奚看不清,但她隐约觉得那不像是一本普通的童话书——封面设计太素净了,没有卡通图案,只有简洁的线条和文字。
这个小孩的阅读品味大概也远超同龄人。
语言课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玩滑梯,有的去沙坑挖沙子,有的在教室里画画。姜茗奚本来想继续跟着盛泽宇,但李老师忽然叫住了她。
“茗茗,来帮老师一个忙好不好?”
姜茗奚立刻切换成乖巧模式,点了点头跟着李老师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间。李老师蹲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彩色卡纸和一盒水彩笔,笑着说:“下周就是母亲节了,老师想让小朋友们每人画一幅画送给妈妈。茗茗帮老师把这些卡纸分给小朋友们好不好?”
母亲节。姜茗奚心里猛地一动。她差点忘了这个节日——上辈子她工作之后,母亲节基本都是发个红包或者网购一束花寄回去,从来没有真正用心陪苏婉清过过一次。而在苏婉清去世之后,母亲节就变成了一个让她不敢打开朋友圈的残忍日子。
“好。”姜茗奚接过卡纸,声音认真得不像是在答应一个简单的帮忙。
她抱着一沓卡纸走回教室,一张一张地分发给小朋友们。发到盛泽宇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反应——小男孩接过卡纸,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在了桌子一角,脸上没有任何期待的表情。
但他的情绪光晕深处,那片靛蓝色的底色中,忽然翻涌起一小片浓重的灰色。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灰,像是一团被压在深水下的暗流,平时看不见,只有在被什么东西触动的时候才会翻上来。
母亲节这个词触动了他。
姜茗奚没有多说什么,把卡纸发完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水彩笔开始画画。她画得很快,构图简单直接——画面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和一个短发男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和金黄色的太阳。
典型的儿童画水准,但姜茗奚在画里藏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在三个人身后的草地上,她画了一栋小房子,房子旁边停着一辆车。那栋房子不是姜家现在租的那间老旧公寓,而是一栋有院子的小洋楼,是她上辈子曾经在梦里见过的样子,也是她这辈子要让父母住上的样子。
“哇,茗茗画得好好看!”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凑过来看,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姜茗奚甜甜地笑了笑,转头去看盛泽宇的画纸。让她意外的是,盛泽宇面前的卡纸上居然是一片空白,他手里握着一支蓝色的水彩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好几分钟了。
姜茗奚感知到他的情绪光晕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那片常年沉静的靛蓝色此刻像被搅动的湖水一样翻涌不息,灰色、黑色、深蓝色的暗流交错涌动,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黄色,但那抹暖黄刚一出现就被更浓重的灰色吞没了。
他想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画。或者说,他不知道该画谁。
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在母亲节前夕,面对一张空白的画纸却无从下笔。这背后的信息量大到让姜茗奚不忍心继续往下想。
她收回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盛泽宇的窘境,继续给自己的画涂色。但同时她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盛泽宇的家庭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这个表面光鲜的小少爷,背后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冷漠要沉重得多。
午饭时间,幼儿园的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进了教室。今天的午饭是番茄鸡蛋面,配一小碟凉拌黄瓜。姜茗奚用她四岁半的食量认真地吃完了碗里的每一根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