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吞尽残光,整座海岸死寂得只剩海潮钝重的轰鸣。
江寻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踩在细沙上,都没有半点声响,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林晚、陈默的心上。
解剖刀的冷光凝在雾里,不晃、不抖,只剩一片彻骨的寒。
他已经不再挣扎了。
方才那短短数秒的心魔翻涌、良知撕裂,已经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做人的余地。
他是法医,精通人体构造,清楚每一寸皮肉、每一节骨骼、每一处痛觉神经的位置。别人动手是疯魔乱杀,他动手,是精准、冷静、高效的掠夺。
只要割下孩童十片指甲,四人今日任务直接圆满。
甚至还能富余六片,足以撑过未来数日的绝境追猎。
在千刀凌迟的绝对恐惧面前,善恶一文不值。
“江寻……你回头啊……”
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他背靠着礁石滑坐到地上,膝盖的伤口撕裂渗血,浸透布料,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凉。
他是外科医生,一辈子以救人立身。
他见过无数绝境求生的病人,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知——善良会死,温柔会死,唯独狠心能活。
他想阻拦,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体力早已透支,身心早已濒临崩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人性,在浓雾里被彻底碾碎。
林晚已经哭不出声了。
极致的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悲鸣尽数堵在胸腔里,化作冰冷的窒息。
她死死蜷缩在地,将林晓完完全全压在身下,脊背拱起,像一道徒劳却固执的屏障。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沙上,晕开一点点暗沉的红,转瞬就被潮湿的海风抹平。
“你要割……就割我的……”
她气若游丝,眼神空洞却又偏执,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江寻。
“我的指甲全部给你……我以后每一天都给你……我替晓晓交一辈子任务……求你……别碰她……”
小小的林晓埋在母亲怀里,听不懂大人之间生死博弈的残酷,只感受到母亲剧烈的颤抖和绝望。
她依旧懵懂,小手轻轻拍着林晚的后背,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妈妈不哭……叔叔为什么生气呀……晓晓听话……”
孩童纯粹的呢喃,是此刻世上最残忍的酷刑。
江寻的心脏狠狠一缩,生理性的酸涩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妹妹临终前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受尽病痛折磨,还反过来安慰他、哄他开心。
就是这份温柔,逼得他几乎要抬手放弃一切。
可身后的嘶吼,瞬间将他所有的温情彻底撕碎。
“在前面!他们跑不掉了!”
“是预警目标!还有两个现成的壮丁!今天发财了!”
“抢完零件直接去拍卖场保底!谁都别让!”
二十多道杂乱的脚步声已然逼近,浓雾被人群冲开一道道翻涌的白浪。一张张扭曲、疯狂的人脸在雾中浮现,眼里只剩下掠夺与生路。
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谁善谁恶。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活人,有零件,有能让他们免于凌迟的机会。
江寻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战力上限。
他只是普通人,靠技巧能一对一稳压对手,偷袭能短暂牵制两人。
可二十多个亡命之徒一拥而上,他和陈默只会被瞬间淹没。技巧无用,精准无用,冷静无用,最后只会被活生生扒尽皮肉零件,惨死当场。
没有例外。
“让开。”
江寻的声音没有波澜,冷得像深海万年不化的寒冰。
林晚摇头,拼命摇头,指甲死死抠进沙土里,指尖磨出鲜血也浑然不觉:“我不让……除非你先杀了我……”
僵持一瞬,追杀者已然冲到礁石十米之外。
为首的黄毛满脸狰狞,胳膊上还留着江寻刚才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色淋漓。他盯着礁石后的四人,眼底杀意暴涨,癫狂大笑:“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
“刚才很能打是吧?现在怎么不跳了?”
“把女人和小孩交出来,留你们两个男人一条残命!不然今天全部剁碎在这沙滩上!”
其余众人瞬间散开,呈合围之势,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左手椰子林,右手深海潮,身后礁石壁,前方二十余杀徒。
真正的四面绝路。
陈默闭着眼,发出一声极低的苦笑,声音破碎不堪:“……原来我们拼尽全力的逃亡,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真的。
他们以为的抱团取暖、绝境坚守,在雾屿的规则碾压、人心的彻底疯魔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就在全员即将被合围的刹那。
异变陡生。
无人注意的浓雾深处,一道佝偻瘦削的影子无声挪动。
老鬼依旧低着头、驼着背,看似畏畏缩缩躲在远处礁石阴影里,仿佛被眼前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可江寻凭借糖葫芦赋予的穿透雾霭的视力,视野清晰得可怕。
他亲眼看见——
一粒微不可察的黑石子,无声破空,没有声源,没有轨迹,精准砸在最左侧追兵的脚踝骨上。
轻响埋没在人海喧嚣里。
那名壮汉骤然失衡,直直前扑,狠狠砸进身前人群。
轰隆一声。
密集的合围阵型瞬间崩塌、错乱、挤压。怒骂、推搡、跌倒的巨响轰然炸开,原本密不透风的杀局,硬生生裂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就是这一瞬。
江寻浑身汗毛骤然倒竖。
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说不清为什么,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破绽。
可他就是本能地知道——
这不是巧合。
从最开始的木屋解围、暗处引开追兵、沙滩遗留指甲、深夜悄无声息的椰子。
再到此刻,这刚刚好、太及时、太精准的一次阵型崩塌。
每一次,都卡在他们必死的临界点。
每一次,都只给生路、绝不兜底。
每一次,都只救他们暂时不死,却从不帮他们彻底脱困。
太巧了。
巧得诡异。
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有人在精准地拿捏他们的生死。
有人在刻意——留着他们。
不是善意。
绝非善意。
那浓雾深处佝偻的身影依旧卑微、怯懦、疯癫,可落在江寻眼里,却无端变得幽深、恐怖、莫测。
一层看不见的网,从头到脚,笼罩着他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人群最末尾。
一袭素白长裙的阿禾静静站在混乱边缘,不染半点尘埃。
她微微抬眼,狭长的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审视般的玩味。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枚冰凉的渡鸦徽章,徽章纹路细密深邃,藏着密室之外,另一套掠夺世界的规则。
她安静看着这场混乱,安静看着礁石前濒临破碎的人性。
眼底情绪极淡,淡得像局外人,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渡鸦的目光,无声落在此地。
混乱的追兵阵型缺口只有短短两秒。
两秒,是普通人根本抓不住的生机。
但江寻不是普通人。
八年法医生涯,无数凶案现场的生死一瞬,早已练出了他极致的瞬间决断力。
他没有逃。
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趁机带着三人突围的瞬间,江寻动了。
他不再看向混乱的追兵,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这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说不清是雾侵蚀了人心,还是绝境碾碎了温柔。
良知碎尽,温柔寂灭,仅剩求生的兽性。
“对不起。”
他第二次开口道歉,不是给林晓,不是给林晚。
是给曾经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自己。
下一秒,江寻俯身,动作精准、干脆、没有丝毫多余。
林晚瞳孔骤裂,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不——!!”
可她拼死的阻拦,在彻底破罐破摔、泯灭一切底线的绝境求生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远处雾深处,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
没有动,没有声,没有情绪。
人群末尾,白衣少女垂眸静观,眼底微光浅淡。
浓雾翻涌,彻底掩埋人间所有温热。
雾屿之上,再无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