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狄仁杰和沈安走出了并州城。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他们混在几个赶早集的菜农中间出了城，沿着土路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野渐渐被荒坡取代，村庄也越来越稀疏。
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土路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田埂。沈安牵着驴走在后面，驴背上搭着干粮和水，还有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铁锹。狄仁杰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掏出怀里那幅地图展开看一会儿，又收起来。地图上的墨线已经很淡了，但他每一条都记得很熟。
山势的走向，河流的弯道，路边那块形状像卧牛的巨石——地图上标注的每一处特征，他在沿途一一找到了对应。午后的林间光影斑驳，密不透风的枝条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他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向前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平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旧屋。
屋前的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壮，树皮开裂，树冠歪向一侧，像是常年被风吹成了那个形状。树下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翻过。狄仁杰在那棵歪脖子树前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土是松的，下面埋着东西。他站起来退后半步，从驴背上取下那把铁锹，握紧锹柄，用力踩下第一锹。
土很松，表层落叶和腐殖质之下混杂着碎石子。挖了大约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他放下铁锹，跪下来用手刨开浮土——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不大，边角方正，表面没有刻字，边缘和泥土之间结了一层紧密的壳。
他用铁锹撬起石板的一角。石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一个角度再撬。石板终于松动了一下，边缘翘起一道窄窄的缝隙。他把锹刃插进那道缝隙里，压下锹柄，石板被整个掀开了。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石板下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凹坑，坑里放着一个铁匣。
匣面布满铁锈，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铁匣从坑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拂去表面的泥土。搭扣已经锈死了，扣舌和扣环之间被一层暗红色的铁锈糊住，严丝合缝。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不动。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伸进搭扣的缝隙里，轻轻撬了一下——搭扣弹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掀起盒盖。里面放着一卷纸和一个信封。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被仔细地卷成一卷，用一根红绳扎着。信封是牛皮纸的，表面干净，没有任何字迹。他先拿起那卷纸解开红绳。纸卷在他掌心里缓缓展开。是一份名录。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有些他认识，在大理寺的档案里见过，在那份总名录上见过。有些他没见过，但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官职和所在地让他暗暗心惊。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那份名录的完整。然后他放下名录，拿起那个信封。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你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看完了那份名录。该做的事，你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吧。——父字。”
他看完那几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收进怀里，放回了铁匣中，和那卷名录放在一起，合上匣盖，扣好搭扣。他把铁匣放回凹坑里，把那块石板盖回原位，然后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地填，把土压实，把落叶和枯枝重新铺在表面，弄成和周围几乎一样的样子。然后他退后半步，拎着铁锹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上方沙沙作响。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久到树影从脚下斜伸出去又拉长了一截。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重新填平的土坑。他把铁锹扛在肩上，声音被风声扯散了一半，但沈安还是听到了。
“走吧。回去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下山坡。沈安牵着驴跟在他身后，树枝刮过狄仁杰的肩头和手臂，他没有避开，也没有低头躲避，一路走下山去。那棵歪脖子树在原地沉默地站着，风还在吹，枝叶还在沙沙地响。铁匣里的名录和那封短笺静静地躺在泥土深处，没有人知道它们埋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