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茗奚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碾过去之后,又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天三夜。
耳边是嘈杂的喇叭声和不知道哪儿传来的儿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塑料味儿,混着某种甜腻腻的零食香气。她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识又想闭眼,但脑子里某个声音在疯狂地敲警钟——不对,不对,太不对了。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的办公室,二十七寸的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第三杯美式咖啡杯底那层褐色的残渣,还有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一样的那股剧痛。
然后是黑暗。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死了。她非常确定自己死了。连续加班四十七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铁打的心脏也扛不住。她甚至记得自己在意识消散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下辈子打死也不做社畜了。
所以她为什么还能听见声音?
姜茗奚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终于对焦成功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她看见的是一块灰扑扑的车顶篷,布料上有一小块不知什么年代的污渍,鼻尖那塑料味和甜腻味之外,还多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她的视野范围小得离谱,而且高度也不对——她是坐着的,但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悠地够不到地面。
“茗茗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种年轻又爽朗的味道。姜茗奚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剑眉星目,线条硬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角挂着笑意,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五秒钟,大脑里的信息处理系统彻底宕机了。
这是她爸。但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眼角布满皱纹的姜林。这是年轻版的姜林,是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姜林。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怎么,睡迷糊了?马上就到幼儿园了,精神精神。”
幼儿园?
姜茗奚低下头,看见了一双穿着白色连裤袜的小短腿,一双亮粉色的运动鞋,鞋面上还粘着两个蝴蝶结。她的目光顺着自己的腿往上移,看见了粉色连衣裙的下摆,看见了胖乎乎的小手——她举起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了这确实是她自己的手,只不过缩小了至少三个号。
她猛地转头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来的是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扎着两个小揪揪,五官依稀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但此刻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大得出奇,正惊恐地瞪着玻璃中的自己。
姜茗奚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茗茗?”姜林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不太对,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做噩梦了?”
“……没。”姜茗奚开口说了一个字,然后被自己奶声奶气的声音震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成年人的语调说话:“我没事。”
声音还是奶的。甜得发腻的那种奶,尾音还带了一点软糯的上扬,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唤。姜茗奚绝望地闭上了嘴。
姜林倒是没在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就好,一会儿到了幼儿园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姜茗奚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惊天动地的信息风暴。重生?穿越?借尸还魂?不对,这就是她自己的身体,只不过是缩小版。所以准确地说,她的灵魂从三十年后回到了现在,塞进了自己幼儿园时期的身体里。
离谱。离了大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十年的社畜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任何离谱的情况下都要保持冷静,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形势、做出判断。哪怕她现在的外表是个四岁半的小丫头片子,内核依然是那个在职场上杀伐决断的项目经理。
冷静。深呼吸。整理信息。
第一,她死了,死于过劳。这一点没有疑问。
第二,她重生了,回到了幼儿园时期。根据她爸的年纪推算,现在应该是1998年前后——姜林今年大概二十六岁,比实际生她的年纪早了将近十年。
第三,她爸要送她去幼儿园。这说明她现在正在上幼儿园,从身体大小来看,大概率是小班或者中班的年纪。
第四——
还没等她想出第四点,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像是电子合成音一样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签到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姜茗奚。当前状态:已激活。每日签到可获得随机奖励,连续签到可获得额外加成。请问宿主是否立即进行首次签到?”
姜茗奚愣住了。
系统?那种网络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金手指系统?她一个勤勤恳恳做了三十年社畜的老实人,上辈子连买彩票都没中过超过二十块钱的奖,重活一次居然给她配了个系统?
“宿主可在心中默念即可与本系统交流。”那个电子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请问是否立即进行首次签到?”
“……签到。”姜茗奚在心里默念。
“叮——首次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体质强化(初级)、智力加成(初级)、随机技能卡一张。是否现在打开技能卡?”
“打开。”
“技能卡开启中……恭喜宿主获得技能:语言大师(初级)。效果:可流利掌握并使用宿主接触过的任何语言的基础交流能力。当前已解锁语言:汉语、英语。注:技能效果随宿主年龄增长和签到等级提升而逐步增强。”
姜茗奚眨了眨眼睛。她试着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英语单词,那些上辈子考完六级就再也没用过的、早就生疏得不行的英语知识,此刻竟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就好像她昨天才刚刚背过一样。虽然谈不上多么高深,但日常对话绝对没有问题。
这技能对于一个幼儿园小孩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又感受了一下所谓的“体质强化”和“智力加成”——说实话,这两样东西带来的变化并不像技能卡那么直观,但她确实觉得自己的思维比刚才清晰了不少,身体也没有刚醒来时那种沉重感了,整个人轻快得像只小麻雀。
“茗茗,到了。”
姜林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姜茗奚抬头一看,车已经停在了幼儿园门口。这是一座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建筑,外墙刷着粉蓝色和鹅黄色的涂料,大门口用彩色瓷砖拼出了“阳光幼儿园”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几只卡通动物。
她对这个幼儿园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上辈子的幼儿园时光太过遥远,在她成年后的回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教室里花花绿绿的装饰,午睡时永远睡不够的烦躁,还有某个小男孩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
等等,那个小男孩好像就是……
姜林已经下了车,绕到这边来给她开车门,把她从座位上抱了下来。姜茗奚不习惯被人抱着,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姜林笑着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往幼儿园门口走。
“姜师傅,今天来得挺早啊。”门口一个年轻女老师笑着打招呼,看样子是负责接孩子的。
“今天路上没堵车。”姜林笑呵呵地回答,蹲下来给姜茗奚整了整衣领,“茗茗乖,爸爸下午来接你,在幼儿园好好玩,听李老师的话。”
姜茗奚看着年轻父亲脸上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上辈子的姜林,为了供她读书,从二十多岁就开始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三十多岁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四十多岁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到她工作那年,姜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姜林,眼睛里还有光,腰板还挺得笔直,笑容还没有被生活的重担磨去棱角。
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让父亲再过上那样的日子。
“茗茗?”姜林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
姜茗奚深吸一口气,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扮演好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角色,毕竟一个四岁半的小孩要是突然用成年人的语气说话,大概率会被当成中邪或者天才儿童,这两种结果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爸爸再见。”她奶声奶气地说,还挥了挥小手。
姜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那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
姜茗奚被李老师牵着走进了幼儿园大门,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操场不大,铺着彩色的塑胶地面,角落里有一个沙坑和一组滑梯,几棵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教室是一排平房,窗户上贴着剪纸和彩笔画,看起来温馨又朴素。
她被带到了小班的教室门口,李老师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小朋友在了,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翻图画书,还有两个小男孩正为了一个变形金刚吵得不可开交。
姜茗奚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
靠窗的位置,一个小男孩独自坐在小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但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双乌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姜茗奚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五官缩小了、稚嫩了,但那双眼睛她绝对不会认错。那双清冷、沉静、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淡漠的眼睛,她在上一世对着它们做了整整六年的工作汇报。
盛泽宇。她上辈子的顶头上司,盛氏集团的总裁,商界闻名的冷面阎罗。那个让她连续加班四十七天、最后直接把她送走的人。
他居然也在阳光幼儿园?他们居然是幼儿园同班同学?上辈子她怎么完全没有这个印象?不对,上辈子她压根就没有留意过幼儿园的事情,而且盛泽宇的履历她也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名校毕业、一路开挂的人生赢家,谁能想到这位爷的起点居然跟她一样,是这家普普通通的阳光幼儿园?
姜茗奚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盛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商界的天之骄子,她上辈子的衣食父母兼终极噩梦,此刻正穿着一件印着皮卡丘的白色T恤,坐在一张还没有他腿长的小桌子旁边,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小脸蛋。
而且按照重生小说的套路,她上辈子猝死这笔账,多多少少得算在这位老板头上。虽然严格来说加班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要不是盛泽宇那个工作狂天天加班到半夜,底下的项目经理谁敢比他先走?这种变相的加班文化,说他是罪魁祸首一点都不过分。
姜茗奚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角落里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李老师在身后叫她:“茗茗,你的位置在这边——”
“我要坐那里。”姜茗奚头也不回地说,小手指直直地指向盛泽宇旁边的位置。
盛泽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姜茗奚清楚地看到小男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他的梧桐树。
冷。果然是从小就这么冷。
姜茗奚才不管他冷不冷,自顾自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了晃,然后歪过头,近距离地打量着这个缩小版的盛泽宇。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浓又密,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五官的轮廓已经能看出长大后那种清冷精致的模样。他坐得很端正,两只小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像一个精心雕琢的小瓷人,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你好。”姜茗奚率先开口,露出了一个堪称职业级别的甜美笑容。
盛泽宇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我叫姜茗奚,你叫什么名字?”她明知故问,继续笑眯眯地凑过去。
盛泽宇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字:“吵。”
姜茗奚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好家伙,四岁半的盛泽宇就学会用单字怼人了?上辈子他开会的时候至少还会说“这个方案不行”“重新做”“明天之前给我”,虽然都是让人血压飙升的话,但好歹是完整的句子。现在倒好,直接精简成一个“吵”字,杀伤力不减反增,效率还更高了。
不愧是盛泽宇,从小就懂得时间管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姜茗奚决定激他一下,看看这个高冷小正太的底线在哪里,“我在跟你打招呼呢,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盛泽宇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个聒噪的小姑娘值不值得他多浪费几个字的口舌。最终,他似乎做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决定,又吐出了两个字:“盛泽宇。”
说完,他又把脸转了回去,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要再来烦我了”的肢体语言。
姜茗奚却笑了。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耳朵边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盛泽宇,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要好好相处哦。”
盛泽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猛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和姜茗奚之间的距离,然后用一种警惕又嫌弃的眼神看着她。
姜茗奚笑得眼睛都弯了。
完了,她好像觉醒了某种奇怪的恶趣味。逗这个高冷小正太实在是太好玩了,那种从冰冷的壳子上敲出裂缝的成就感,简直比上辈子拿下千万级别的项目还要让人心情愉悦。
上辈子她在盛泽宇手下战战兢兢地做了六年,每次汇报工作都像上刑场,连大喘气都不敢。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位冷面阎罗变成了一个被她凑近说句话就会耳朵红的小豆丁,这种反差带来的快感,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不过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做的。
姜茗奚收回目光,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未来的规划。
她现在有四岁半的身体,三十岁的心智,以及一个每天都在产出的签到系统。她的父亲姜林现在才二十六岁,正值壮年,但显然经济条件并不好——从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和洗得发白的外套就能看出来。上辈子的姜林是从跑运输开始,慢慢攒钱买了一辆货车,然后一点点做起了物流生意,但始终是小打小闹,勉强维持一家人的开销,供她读书已经竭尽全力。
而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重生带来的未来记忆,知道接下来三十年的大致走向——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风口值得投资,哪些城市会飞速发展。她还有一个签到系统,每天签到都会给她带来各种技能和奖励,这些资源如果能善加利用,足以让姜林抓住时代的机遇,在风口到来之前就完成布局。
她要在父母成为“富一代”的道路上,充当那个看不见的推手。
至于盛泽宇嘛——
姜茗奚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男孩,他依然保持着那副高冷的姿势,像一尊小小的冰雕一样坐在那里。但姜茗奚注意到,他的余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瞟了一眼,在被她发现之后迅速收了回去,耳尖的粉色又加深了一层。
姜茗奚在心里暗暗发笑。装,接着装。你上辈子让我加班加到猝死,这辈子我非得把你培养成我的小青梅不可。让你从幼儿园开始就习惯我的存在,让你想甩都甩不掉,让你这辈子看见我就自动切换成温顺模式。
这么一想,重生的日子还挺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