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之后,烟雨楼这间临河雅间,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缱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无声的对峙。
谢尘说完不死不休那句话,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曾经看向顾念时满眼的温柔宠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疏离,以及一丝被背叛后的极致冷冽。他再也没有多看顾念一眼,连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仿佛眼前这个女子,从来都与自己毫无瓜葛。
短短一瞬,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爱恨纠葛,而是三十多条人命的血海深仇,以及无法逾越的万丈鸿沟。
顾念静静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闷,酸涩感席卷全身。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斩断情爱,彻底放下顾虑,毫无牵绊地覆灭谢家。可当真听到谢尘绝情的话语,亲眼看见他彻底冷漠的模样,她心底依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告诫自己不必心软,仇人之子,本就不该有任何私情。可过往朝夕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他不顾流言执意日日相伴;会跑遍全城给她买来爱吃的糕点;会酒后天真畅想归隐江南的余生;会毫无保留将软肋交付于她。
一幕幕,字字诛心。
暗处的云华仙卿俯瞰屋内僵持的二人,指尖轻轻拨动宿命丝线。他乐见如今这番局面。他要让顾念永远活在愧疚与煎熬之中,让她赢了仇恨,却永远输掉心底唯一的温暖;也要让谢尘背负爱意与恨意,在守护家族和深爱之人之间反复内耗,日日饱受折磨。这才是属于他们二人轮回宿命该有的模样。
谢尘收回所有心绪,面无表情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间承载他所有欢喜与心碎的雅间。
顾念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开口,声音清冷沙哑。
“你恨我,我无所谓。但我再说一遍,当年你父亲手段阴狠,屠戮我顾家满门老弱妇孺,这件事本身就罪孽滔天。今日的一切,都是你们谢家应得的报应。”
谢尘脚步骤然停下,肩膀微微绷紧,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冷冽刺骨。
“当年旧事我不曾参与,也从未知晓内情。我不否认家父行事狠辣,谢家的确亏欠你们顾家。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我的真心,把我当成最廉价的棋子。”
他缓缓转头,直视顾念,眼底情绪复杂到极致,爱恨交织,纠缠难分。
“若是从一开始你便直白告诉我仇恨,大可以光明正大来复仇。我谢尘自认亏欠于你,甚至愿意替当年家族的罪孽向你赔罪。可你偏偏选择欺骗、算计、假意温存。顾念,你毁掉的不只是谢家,你亲手毁掉的,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
这句话狠狠砸在顾念心上,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她无法反驳。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最卑劣、最伤人的方式。
谢尘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语气决绝。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日后朝堂之上,势力交锋,你想动谢家分毫,便先踏过我的尸体。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也不必再对我存有半分念想。”
话音落下,谢尘不再停留,径直推门离去。沉重的木门闭合,如同彻底关上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
自这一日起,京城局势彻底变天。
原本还在暗中布局、藏于幕后的顾念,不再刻意伪装,不再顾及私人情感。她彻底撕下温柔伪装,公开联合所有谢家敌对势力,开始光明正大向谢家发难。盐铁截商、散布丑闻、拉拢朝臣、煽动舆论,手段凌厉果决,步步紧逼,不给谢家任何喘息之机。
而谢尘也彻底褪去纨绔外壳,一改往日散漫模样,正式插手家族所有事务。从前厌恶权谋争斗、一心只想避世的少年,如今昼夜不眠,统筹兵力、安抚商户、瓦解敌对势力联盟、反击朝堂弹劾。
曾经那个只会沉溺温柔乡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迅速成长,冷静、强势、杀伐果断,硬生生替岌岌可危的谢家,扛下大半压力。
两人一攻一守,针锋相对,在京城各方势力之间,展开无声又惨烈的博弈。
京中所有人都察觉到诡异的风向,谁也不清楚素来闲散的谢家嫡子为何突然蜕变,也没人知晓暗中针对谢家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只有少数知情者,清楚这场席卷整个京城的世家大战,源头只是一场爱而不得、仇恨入骨的孽缘。
几日后傍晚,秦淮河两岸灯火璀璨。两人不约而同出现在河畔,隔着潺潺河水遥遥相望。
晚风拂动两人衣袍,两岸喧嚣繁华,却衬得二人无比孤寂。
顾念望着河对面那个清冷挺拔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曾经那个会嬉皮笑脸哄她开心的少年,如今眼底只剩冰霜;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如今已是她最大的敌人。
谢尘同样注视着对岸的顾念,眸色沉沉,情绪不明。
隔着一条秦淮河,两人不言不语,无声对峙。
他们都清楚,这条河隔开的从来不是两岸风光,而是相爱与相杀,温柔与仇恨,以及他们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圆满的遗憾。
暗处,云华仙卿轻声轻笑,声音缥缈阴冷。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