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一旦在心底生根，便会日夜疯长，腐蚀所有温情与信任。自上次雅间对话过后，谢尘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强行忽略心中那道隔阂。表面上，他依旧维持往日模样，照常前往烟雨楼，陪顾念抚琴闲谈，语气依旧温柔，神态一如从前，不让顾念察觉到任何异样。但私底下，他不再卸下防备，并且暗中派遣自己最亲信、从小跟随自己的死士，彻查顾念的身世来历，以及她这些年来所有隐秘的行踪与往来之人。
谢尘内心始终抱着一丝卑微的奢望，他希望所有巧合都只是误会，希望自己深爱的女子从头到尾都干净纯粹，从未算计过自己，从未将这份感情当作复仇的筹码。他害怕那个最坏的答案，害怕自己倾尽全部真心奔赴的爱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用来毁灭谢家的骗局。
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刺骨。
短短三日时间，手下搜集而来的一条条线索，如同一把把冰冷尖刀，狠狠扎进谢尘的心口。密报上清晰记载：顾念本是昔日京城名门顾家的唯一遗孤，多年前一夜之间，顾家满门惨遭屠戮，府邸焚烧，三十余口族人无一幸免；而主导这场灭门惨案、捏造通敌叛国罪名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亲生父亲——谢大将军。
除此之外，密报还写明，这数几个月以来，顾念暗中斥巨资，不间断联络朝堂之中所有敌视谢家的宦官、敌对世家、落魄旧臣，一步步整合所有分散势力；前段时间谢家盐铁产业接连受挫、朝堂被集体弹劾、内外忧患四起，全部出自顾念一手策划。她借着朝夕相伴的便利，套取谢家兵权、私库、内部隐患等绝密情报，再转手送给谢家政敌，以此换取各方势力支持，目标只有一个——彻底覆灭谢家。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没有任何可以辩解、可以搪塞的余地。
谢尘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内，指尖死死攥紧那一叠密报，指节发白，手臂微微颤抖。胸腔之中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心碎、绝望与背叛感，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窒息晕厥。他终于恍然大悟，回想从初见开始的一切：她清冷疏离的性格、偶尔突兀的试探、对谢家二字极度敏感的态度、一次次旁敲侧击打探家族机密……
原来从初见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是骗局。
相遇是算计，温柔是伪装，陪伴是手段，唯有仇恨，才是她对自己最真实的态度。他日夜憧憬的余生相守，他视若救赎的心上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把他当成复仇路上最顺手、最锋利的一枚棋子。
暗处，云华仙卿负手而立，淡淡的白雾缠绕周身，将谢尘此刻痛苦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他静静欣赏着这场闹剧，唇角扬起一抹凉薄残忍的笑意。这便是他百世轮回布局的乐趣，让两人深陷情爱、彼此羁绊，再亲手撕碎所有温柔，让爱意化为恨意，让信任化为猜忌，互相折磨，永世不得解脱。
傍晚晚风萧瑟，秦淮河水面冰冷刺骨。谢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孤身一人来到烟雨楼，推开那间承载了他所有美好幻想的临河雅间。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顾念端坐窗边，指尖轻拨琴弦，清冷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往日里能抚平他所有烦躁的琴声，此刻听在谢尘耳中，只剩下极致的讽刺与冰冷。
顾念听到推门声响，下意识停下动作，抬眸看向来人。她只是一眼，便彻底洞悉了谢尘此刻的心境。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宠溺与爱意的眼眸，如今死寂一片，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与深沉的失望。
顾念心底骤然一沉，平静的表面之下，掀起滔天波澜。她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隐瞒了这么久的真相，终究还是彻底暴露。
谢尘一步步走到石桌前，将手中厚厚的密报重重拍在桌面之上，沉闷的撞击声打破屋内死寂。他抬眼直视顾念，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怒意，一字一句质问。
“顾念，告诉我。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接近我，留在我身边，对我温柔相待，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精心策划好的骗局，是吗？”
顾念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密报，沉默良久。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紧紧蜷缩，心底爱恨两股力量疯狂撕扯，折磨得她几近崩溃。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的到来，可真正面对时，依旧痛彻心扉。最终她缓缓抬头，眼底所有伪装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与决绝，坦然回应。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击碎谢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谢尘身躯微僵，眼眶不受控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让他爱入骨髓、也让他痛入骨髓的女子。
“那之前的朝夕相处，闲谈相伴，你对我的所有动容，全部都是假的？你从来没有一瞬间，真心喜欢过我？”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他最后的奢望。
顾念喉间发紧，鼻尖酸涩，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她确实利用了他，算计了谢家，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她确确实实对谢尘动过心，无数个深夜，她甚至想要抛下仇恨，就此和他远走高飞。但死去族人的面容时刻浮现在脑海，灭门之痛刻骨铭心，容不得她半分心软。
“真假早已不重要。你父亲屠戮我顾家满门三十余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苟活这些年，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谢尘，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我们天生就是仇人。”
谢尘自嘲般低低笑出声，笑声悲凉又破碎，充斥着无尽的绝望。他何其可笑，倾尽真心，偏爱宠溺，到头来只是仇人复仇的工具。
“所以从头到尾，你从来没有打算放过谢家，也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我，对吗？”
顾念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强忍心底的酸楚，语气坚定无比。
“我不会因为对你动过私情，就遗忘满门血债。谢家犯下的罪孽，必须由你们所有人一并偿还。”
谢尘深深凝视她许久，眼底的爱意彻底被寒意覆盖，爱意与恨意彻底纠缠相融。他明白，错的是家族，可他身为谢家嫡子，生来便无法独善其身。命运早已将两人锁死在对立面，无解，亦无退路。
“好。既然如此，那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情爱，只剩仇怨。你想覆灭谢家，那我便护着谢家。顾念，我们从此，不死不休。”
昔日温情尽数归零，曾经心意相通的两人，彻底决裂。一场始于算计、陷于深情、终于仇恨的爱恋，正式迈入最残酷的相爱相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