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地面踩上去依然没有任何声响，但梅乾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走一步，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地面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水面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状。他低头看了好几次才确认这不是幻觉。这个广场不是死的。它在回应每一个踩在它身上的生物。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贾贵也发现了，“这地在动？”
“感觉到了。”萧墨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压抑住的紧张，“像踩在一只巨大的水母上面。我看过一部纪录片，水母的伞盖就是这种触感，又软又有弹性。”
“这尼玛是活的？”贾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知道。”梅乾说，“别停下来想，先到登记处。”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勇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怕再想下去腿会软。他的心脏一直在高速跳动，从白光炸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但他有一个不知道算优点还是缺点的习惯——越是害怕的时候，他反而越会做事。害怕会让他呆住，呆住会让他更害怕，所以他必须不停地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往前走。
牌楼越来越近。近距离看，它的材质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的玉石，内部有细密的光丝在流动，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牌楼上那些文字在荧光中缓缓明灭，呼吸的节奏和地面的震动是同步的。
牌楼正下方是一排银白色的悬空长桌，一共十张，整齐地排成一条弧线。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生物——梅乾的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然收缩。十个生物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不是相似，不是同类，是完完全全的复制品，像十台从同一条流水线上走下来的机器，连坐姿都保持着一致的角度，嘴角弯曲的弧度精确到了毫米。
“十胞胎？你们妈妈，”萧墨忍不住吐槽，赶忙被梅乾捂住了嘴。
它们看起来勉强像人，但身体比例全部不对。头部是正常人类的两倍大，光滑的头皮上没有一根头发，皮肤呈现出一种浅蓝的色调——不是人类皮肤那种有纹理、有毛孔、有瑕疵的表面，而是像上过釉的陶瓷，细腻光滑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灯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层冷调的微光，像是博物馆里罩在展品外面的玻璃柜。
它们的眼睛是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就是两个纯黑色的球体嵌在眼眶里，表面是哑光的，不反射任何光线，像是两个通往什么地方的窟窿。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觉得它也在盯着你，但你找不到它的焦点在哪里，它的视线落在你身上却好像穿透了你，在看你身后某个更远的东西。
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十个一模一样的微笑。嘴的弧度、眼睛的弯度、脸颊肌肉的牵扯——所有构成“微笑”的生理指标全部达标，但那个微笑看起来像是一张画在气球上的脸被吹胀了。正确，但不真实。温和，但让你后背发凉。
但最让梅乾移不开目光的，是它们的装饰。每一个蓝皮肤身上都挂满了东西。不是衣服——它们穿着的银色袍子只是底色，像是博物馆里用来衬托展品的黑色绒布。真正的主角是挂在袍子外面、镶在皮肤上、嵌在关节处的那些物件。
离梅乾最近的那个蓝皮肤，从右肩到手腕挂着一整排宝石。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宝石——那些石头在发光，从内部发光，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有一颗拇指大的暗红色石头，表面不断浮现出细小的金色文字，文字像蜉蝣一样浮起来又消散；旁边那颗翠绿色的，形状不是切割的而是自然生长的，像一棵被压缩到指甲盖大小的树，你能看到它的根系在宝石内部蔓延。两颗石头之间串着一根银色的链子，链节上刻着极其细密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的缩写，又像是星图。梅乾盯着那根链子看了几秒，发现链节自己在缓慢地转动，每一节都在沿着不同的方向旋转，但整根链条却纹丝不乱。
它的左腕上套着三只手镯——一只是骨质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着金粉；一只是液态的，不是金属也不是水，是一种银色的流体，在不断改变形状，一秒钟是环，下一秒是螺旋，再下一秒是莫比乌斯带，永不停歇地流动却从不下坠；第三只最细，看起来像是某种极细的藤蔓，藤蔓上还长着比针尖还小的叶片，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脖子上挂的不是项链，是一整排勋章大小的圆盘，材质各不相同——有金属的，有石头的，有木头的，有一片看起来像蝴蝶翅膀的东西，表面流转着彩虹色的荧光。每一个圆盘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一个星球，一个星系，一个文明，一个图腾的符号。圆盘边缘刻着细小的编号，编号的字体和广场牌楼上的一模一样。
手指上套着戒指，十根手指，一根不落。有的戒指是金属的，上面镶着眼睛形状的宝石；有的是骨质的，刻着像图腾一样的纹路；食指上那枚最特别——它看起来像是一片被卷起来的星云，极小的、被压缩到戒指尺寸的星云，深蓝色的气体在戒指内部缓缓旋转，偶尔会亮起一颗针尖大的光点，像是恒星正在诞生。它每动一下手指，那枚戒指里的星云就转得快一点。
最扎眼的是它胸前正中央的位置——镶嵌着一颗眼球大小的宝石。不是镶在衣服上，是嵌在它的皮肤里。宝石周围有一圈很细的银边，和它的皮肤完美融合，分不清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还是后天镶进去的。宝石的颜色在变化——不是变色龙那种随着环境变化，而是完全随机的变化，上一秒是深红，下一秒是幽蓝，再下一秒是翠绿，三种颜色之间毫无过渡，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向外界传递什么信号。宝石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微微颤动着，频率和它眨眼的频率一致。
其他几个蓝皮肤身上的装饰也差不多——有的大同小异，有的在种类上有所不同。第二个蓝皮肤头上戴着一顶由无数根细小的彩色羽毛编织成的冠冕，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亮着不同颜色的荧光，远远看去像是顶着一片迷你的极光。第三个蓝皮肤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由紫色晶石串成的长链，晶石之间有银色的细线相连，细线在它的皮肤表面缓缓爬动，像是活的经脉。第四个蓝皮肤的袍子下摆缀满了各种形状的金属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不同文明的文字，有的是楔形文字，有的是象形文字，有的梅乾连见都没见过，那些符号在金属片上游走，像是在重新排列自己。第五个蓝皮肤的肩膀上趴着一只活物——某种介于蜥蜴和昆虫之间的生物，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体内的银色液体在流动，它偶尔眨一下眼睛，眼睛是竖瞳的，瞳孔是深紫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
所有的装饰，所有的宝石，所有的戒指、手镯、腰饰、勋章、羽毛冠冕、晶石长链——全都在发光。不是同一种光，而是各自发着各自的光，冷调的、暖调的、闪烁的、恒定的，所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每一个蓝皮肤都笼罩在一团彩色的光晕里。
看起来不像工作人员。
看起来像是五座会呼吸的藏宝阁。
贾贵看呆了。他的铜钱停在了指缝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在那五个蓝皮肤身上来回扫射，尤其是那些宝石——那些明显不属于地球的、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把一句“这玩意儿值多少钱”硬生生咽回去。
“地球人。”
它们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