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彻底查清灭门惨案的真相之后，顾念彻底斩断了心底那仅存的贪恋，将所有不该萌生的爱意尽数压制。她心里清楚，自己和谢尘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血海深仇横亘在两人中间，根本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哪怕谢尘待她真心实意、温柔极致，也抵消不了谢家当年欠下的三十余条人命。
自此之后，顾念一改往日的疏离与矜持，主动放下所有防备，一改清冷寡淡的模样，开始主动迎合谢尘。往日里大多是谢尘主动找话题、逗她开心，如今的顾念，会主动为他温酒抚琴，闲暇之时主动陪他闲谈散心，眉眼之间的温柔似水，将一个深陷爱恋的女子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涉世未深、沉溺爱意的谢尘欣喜不已。在他眼里，顾念终于放下内心的自卑与隔阂，彻底接纳了自己。他对此毫无半点防备，满心欢喜享受着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情，对待顾念的宠溺更是变本加厉。整座烟雨楼的人都看得出来，谢家大公子已经彻底栽在了顾念的身上，此生怕是再也离不开她。
傍晚时分，秦淮河晚风微凉，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雅间内烛火摇曳，暖光柔和。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小菜与佳酿，顾念坐在谢尘身侧，素手轻执酒壶，细细为他斟满杯中美酒，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近日公子日日前来，想必也乏了，今日少饮一些烈酒，免得伤及身子。”
谢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灼热直白，牢牢落在顾念绝美的侧脸上，眼底的爱意几乎藏不住。
“只要能陪着念儿，就算日日醉酒，我也心甘情愿。以前我只觉得世间无趣，浑浑噩噩度日，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活着的意义。”
顾念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酸涩，转瞬就被冰冷的恨意覆盖。她面上依旧温柔浅笑，语气轻柔似水。
“公子这般甜言蜜语，怕是哄骗惯了京中各位姑娘。”
谢尘闻言立刻放下酒杯，故作慌张，一脸认真地直视着顾念。
“天地为证，我谢尘此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般真心话。我的甜言蜜语，此生只给你一人。”
少年赤诚直白的告白，真挚又热烈。若是换做从前，顾念或许会为之动容，可此刻在她眼中，这份赤诚无比讽刺。他拥有一切，出身顶级世家，无忧无虑，被家族庇护，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她顾家满门堆砌的尸骨。
顾念收敛心绪，顺着他的话语，不动声色开始打探谢家内部机密，这也是她假意亲近谢尘最根本的目的。
“公子心意，我已然知晓。只是我时常担忧，谢将军素来强势，朝堂树敌无数，万一日后有人针对谢家，公子该如何自处？”
谢尘并未察觉到她暗藏的算计，只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与谢家，心中暖意丛生，毫无保留吐露家族短板。
“我父亲常年把持兵权，行事霸道，朝堂之上半数宦官与世家皆与我们为敌。而且谢家私下囤积粮草、私养死士，这件事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上报陛下，便是灭顶之灾。此事乃是谢家绝密，除了家族核心之人，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听到这里，顾念瞳孔微缩，心中暗自记下。私养死士、囤积粮草，在这个敏感的年代，等同于谋逆，这就是她苦苦寻找，能一举覆灭谢家的致命把柄。
在暗处隐匿身形的云华仙卿，将二人对话尽收眼底。他袖下指尖轻轻拨动宿命丝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最喜欢看这样的画面，女子怀揣血海深仇，披着爱意的皮囊，亲手刺伤最爱自己的人；男子倾尽所有信任，最终会被挚爱之人推入万丈深渊。爱恨纠缠，自我折磨，才是属于他们二人百世轮回的宿命。
往后几日，顾念愈发得心应手。她利用谢尘的偏爱，一点点套取更多机密：谢家政敌的名单、朝堂势力分布、家族银库位置、兵权调动的规律。她将所有情报分门别类，暗中联络谢家最大的敌对世家，同时暗中接触不满谢大将军的宦官势力。
她给对方许诺丰厚报酬，共享谢家的盐铁产业，只为联合各方势力，一朝发难，彻底碾碎谢家。每一次布局，每一次与敌人交涉，顾念都会无比煎熬。谢尘纯粹温柔的模样会不断浮现在脑海，提醒她自己正在伤害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可灭门之痛刻骨铭心，家族惨死的画面日夜缠绕着她，逼迫她不能心软。
这日夜里，月色皎洁，夜色静谧。谢尘酒后微醺，侧身靠在顾念肩头，声音慵懒又缱绻。
“念儿，等我顺利说服父亲，我便带你离开京城。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世家争斗，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只有你我二人，安稳过完余生，好不好？”
顾念身子僵硬一瞬，鼻尖一酸，心底的挣扎达到顶峰。她多么想抛开仇恨，答应他这个简单又美好的愿望。但下一秒，族人惨死的模样瞬间击碎她所有的软弱。
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却冰冷刺骨。
“太晚了，谢尘。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沉浸在美梦之中的谢尘，并未听懂她话里深藏的深意，只是懵懂地蹭了蹭她的发鬓，满心期待着两人的未来。
他尚且不知，他憧憬的余生安稳，早已被他深爱的女子，亲手画上了死亡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