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刮刮乐放在床头柜上，用黑刀的刀刃压住涂层。刀刃和涂层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吸力，像是刮刮乐在主动迎接这把刮刮刀。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恢复到那种呼吸般的一闪一闪。
他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用力一刮。
银色的碎屑飘起来。那些碎屑没有落到床上，而是悬浮在空中，像银河一样缓缓旋转，弥漫开来。
下一秒，整张刮刮乐猛地炸开一团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梅乾下意识地闭眼，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往某个方向移动，而是整个人被同时往四面八方拉扯，然后又猛地收缩，像是穿过了一个没有大小的点。
床垫的触感消失了。重力的方向乱了。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在上升，又在旋转。胃里的泡面在翻搅。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真中奖了。
然后一切停止了。
白光渐渐褪去，从眼睑后面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的。他感觉到脚底踩到了实地，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空气是干净的，带着一种他不认识的味道，像薄荷加金属。
梅乾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广场上。地面是光滑的银白色材质，像金属又像玻璃，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微妙震动，像是整个广场都在呼吸。头顶是深紫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但到处都亮堂堂的，光源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没有影子，没有死角，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均匀的、冷调的亮光中。
广场上站满了人。不，不全是人——有些长得跟人类差不多，但皮肤是浅蓝色的；有些高得离谱，起码两米五，瘦长瘦长得像根竹竿；还有些干脆就不像人形，像一团飘浮的光雾，或者是一个会移动的巨大蘑菇，蘑菇伞盖下面居然还长着眼睛。
梅乾的大脑花了整整一分钟来处理这些信息。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第二反应是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很疼，不是梦。第三反应是，家里的电脑没关，这个月电费够呛了。
稍微定了定神环顾四周，这不是和我一样的地球人吗？他们穿着各自日常的衣服，表情惊恐，四处张望。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大叔抱着自己的胳膊，嘴唇在发抖。一个染着绿色头发的年轻女生蹲在地上，用一支看起来像钢笔的东西戳着地面，表情倒还算镇定。还有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书包还背在身上，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们手里都攥着刮刮刀。但和梅乾的不一样——格子睡衣大叔手里是一串铜钱铜钱，边缘磨得锃亮；绿头发女生手里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尖闪着冷光；高中生手里是一把塑料尺子，看起来像是从文具盒里临时拿出来的。还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半截，反着光。
梅乾很疑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了摸。那把黑刀还在。
广场中央竖着一座巨大的牌楼，材质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上面用中文、英文和几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写着同一句话。那些文字是浮雕，凹槽里流动着淡淡的荧光，像是在呼吸：
“欢迎来到刮刮乐星球。在这里，您的命运将由每一次刮奖决定。祝您好运。”
梅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黑刀，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但奇怪的是，这种剧烈的跳动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空气的味道，地面的触感，头顶紫色天空那种不真实的美丽，一切都无比清晰。
他刚迈出一步，面前突然凭空浮现出一张银色卡片，悬浮在半空中，和地面平行，正好在他手的高度。卡片上覆盖着熟悉的银色涂层，看起来和地球上那种刮刮乐的涂层一模一样，只是下面隐隐透出淡淡的光。
卡片下方浮现出一行字，字体是荧光的，一个一个地亮起，像是有人正在输入：“首次刮奖免费。刮开即接受任务，放弃即被遣返。”
梅乾看了看周围，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这样的卡片。穿着格子睡衣的大叔已经在刮了，动作快得像是怕卡片跑掉。绿头发女生举着钢笔刮刀，正在研究卡片上的文字，表情像在解一道数学题。高中生还在犹豫，尺子在手里转来转去。那个拿美工刀的——是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已经刮开了，正低头看着什么。
遣返？
梅乾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遣返回哪去？回那个灰蒙蒙的城市?回那个录入数据的工位?回那个连泡面都要算着买的出租屋？回那个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的人生？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刀。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催促。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选择，大部分都选错了。选了打游戏没选好好读书，选了没用的专业，选了这份没前途的工作没选去外面闯一闯。但这个选择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这个选择，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这辈子从来没中过大奖，好不容易中一次，要是连刮开都不敢，那他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把黑刀握紧，仿佛像握住自己的命运一般。手心里传来心跳般的震动，绿光比之前亮了一点点。他忽然有一个奇怪的直觉——这把刮刮刀在等他。从他在老周的店里撕开包装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等他做这个决定。
梅乾深吸一口气，对准银色涂层，刮了下去。
这一次，他刮得很慢。刀刃划过涂层的感觉比地球上任何一张刮刮乐都顺滑，像热刀切黄油，涂层在刀刃下自动分离，露出底下的文字。银色的碎屑化作光点飘散，围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黑刀上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