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烟雨楼雅间初见之后，谢尘几乎日日登门，成了顾念这间临河雅座最固定的常客。
起初楼里的人都以为，这位素来浪荡随性的谢家大公子，不过是一时新鲜。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京中无数女子趋之若鹜，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曾见过。可日复一日，谢尘风雨无阻，每日准时来到二楼雅间，不寻旁人，不赴喧闹酒局，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顾念身边，听她抚琴，同她闲谈，消磨整日时光。
外界流言蜚语四起，京中一众纨绔子弟私下纷纷取笑谢尘，直言他被一名风月女子勾走魂魄，堂堂顶级世家嫡子，自降身价沉溺温柔乡，荒唐至极。甚至还有谢家旁支子弟特意登门规劝，劝他莫要为风尘女子误了自身名声。
面对所有人的嘲讽与劝告，谢尘从来都是一笑置之，半点未曾放在心上。旁人在乎世俗脸面、世家规矩，可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这些条条框框。朝堂权谋尔虞我诈，世家交际虚伪逢迎，早已让他心生厌烦。唯独在顾念这里，他不用伪装，不用顾及身份，不用提防人心算计，能够卸下所有疲惫，活得自在舒心。
顾念心底最初依旧保持着清醒与戒备。她无比清楚，眼前这个眉眼温柔、少年意气的男子，是屠戮她满门的仇人之嗣。最开始接触谢尘，她唯一的目的便是伺机潜伏，利用他的身份靠近谢家，搜集情报，为覆灭谢家、血债血偿做万全准备。
可人心向来是世间最难掌控的东西。相处日久，顾念渐渐发现，谢尘和她印象里阴狠霸道、草菅人命的谢家之人截然不同。他表面纨绔贪玩，整日无所事事，内里心思纯粹通透，性情直白善良。他从不会凭借家世恃强凌弱，对待底层下人温和有礼，对待自己更是始终恪守分寸，满心温柔，从未有过半分轻薄冒犯。
他生性嘴贫跳脱，最喜欢缠着顾念，分享京城大大小小的趣事，偶尔耍宝打趣，总能轻而易举驱散萦绕在顾念心头多年的阴霾与冰冷。长久背负血海深仇，常年活在黑暗与孤独里的顾念，从未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对待过。冰冷死寂的心，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松动，慢慢沦陷。
午后暖阳和煦，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雅间，暖意铺满地面。楼下宾客稀少，褪去了往日的喧嚣，整座雅间安静闲适。顾念端坐窗边，指尖轻拨琴弦，悠远清冷的琴声缓缓在屋内飘荡。
谢尘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单手撑着侧脸，目光坦荡又温柔，一瞬不瞬凝望着抚琴的顾念，随口将昨日京城的荒唐闹剧娓娓道来。
“你是真不知道有多好笑，昨日城西王世家的嫡子，为了争抢一名舞姬，当众和别家公子大打出手。衣冠散乱，头发都被扯掉几缕，现如今整个京城都拿这件事调侃他。”
顾念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这是她沉寂多年，发自内心露出的笑意。
“诸位世家公子行事肆意，全然不顾世家颜面，倒是荒唐。”
谢尘直起身子，双脚落地，慢慢踱步走到顾念身侧，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
“说到底不过是空虚罢了。他们被困在世家的枷锁里，一生都要为权势、利益奔波，连随心而活都做不到，反倒比我可悲得多。”
顾念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眉目俊朗，眼底干净澄澈，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贪婪与阴翳。这一刻，顾念的内心无比挣扎。她厌恶谢家，憎恨谢家带给自己的灭门之痛，可偏偏对仇人的儿子动了不该有的情意。爱意与恨意反复撕扯，日夜折磨着她，让她既贪恋这份温暖，又时刻提醒自己血海深仇不可遗忘。
谢尘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心中烦闷，下意识放柔了语气，伸手想要轻轻安抚她的情绪。
“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话惹你心烦了？若是不喜欢听这些市井琐事，我便不说就是。”
顾念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指尖攥紧琴弦，指尖泛起青白。她害怕自己沉溺其中，害怕有朝一日狠不下心复仇，更害怕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最后落得一场空。
“无事，只是一时失神而已。”
暗处，云华仙卿隐在虚空之中，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两人。他看着顾念在爱恨之间摇摆不定，看着谢尘毫无防备深陷情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要的便是这般效果，让两人爱得越深，日后痛得越彻骨，相爱相杀，永世纠缠在轮回之中，不得解脱。
往后一段时日，两人愈发亲密。谢尘会寻遍京城街巷，买来精致糕点、上好珠玉送到顾念手中；有人在烟雨楼对顾念出言轻薄，他便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夜晚谢尘醉酒，会毫无保留地向顾念倾诉自己对朝堂纷争的厌烦，对自由生活的向往。
顾念一边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一边不敢停下复仇的脚步。她开始暗中联络旧人，打探当年顾家被灭门的细节，一点点收集证据。她心里清楚，这份温柔终有破碎的一天，她与谢尘之间，注定只能以仇恨收场。可即便心知结局，她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在这场禁忌的爱恋里，越陷越深。
谢尘早已彻底情根深种，他不在乎顾念的出身，不在乎世人的非议，甚至已经在心底暗暗盘算，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家族提出为顾念赎身，娶她入府，护她一生安稳。他从未想过，自己倾心相待的女子，心底藏着对整个谢家的滔天恨意，一场注定惨烈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