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春,梅树开了花。
是周野从山上挖来的野梅,种在茅屋前,歪脖子,瘦枝条,却开得热闹。白的瓣,黄的蕊,像撒了一树的星星。
苏清鸢坐在树下,晒鸡苗的绒毛。
鸡苗长大了,会下蛋了,毛茸茸的雏羽褪了,换了一身花翎。她攒了半筐绒毛,准备填个枕头,给周野用——他总喊脖子疼,说屋顶修多了,仰头仰的。
"填厚点,"她自言自语,"省得他半夜哼哼,吵得鸡都睡不着。"
鸡在旁边啄食,叽叽喳喳,像在笑她。
她捡起颗石子,扔过去:"笑什么?你们……你们也找个人挤一挤,就知道……知道脖子疼了。"
鸡散了,又聚回来,继续啄。
她笑了,低头继续晒绒毛,忽然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一队,从山道那头传来,踩着春泥,噼啪响。
她手一顿,摸向枕下的剪刀——习惯了,改不了。
周野从屋顶跃下,落在她身边,灰扑扑的,像只大耗子:"我去。"
"一起去,"她拉住他,"这回……不是耗子,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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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处,站着一队人。
前头那个穿常服,青布衣裳,没戴冠,头发束着,像个寻常书生。但腰上的玉带,是宫里才有的样式,雕着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新帝。
承安帝,先帝的皇太弟,年方二十,眉眼清俊,却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仰头看着山门上的破匾,忽然笑了:"白云……皇叔选的好名字。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陛下,"苏清鸢微微颔首,"山路陡,您慢些。"
承安帝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真像。
不是样貌,是那股劲儿。不跪,不卑,像根钉子,钉在泥里。皇叔临终前,攥着玉佩,说"崔氏的女儿,会杀人,也会煮面"。他那时候不懂,如今……如今懂了。
"居士,"他改了口,没叫公主,"朕……朕来讨碗面吃。"
"清汤面,"苏清鸢点头,"加两个蛋。陛下……陛下若不嫌弃,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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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里窄,摆了张桌子,三条板凳。
承安帝坐主位,苏清鸢坐侧位,周野……周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刀,像尊门神。
"周护法,"承安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朕……朕不杀人。至少……至少今儿不杀。"
周野脸一黑,没答。
苏清鸢笑了,将面端上来,清汤,葱花,两个蛋卧在碗底,像对鸳鸯。
"陛下,"她将筷子搁在碗边,"吃面吧。凉了……腥。"
承安帝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嚼。
嚼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他噎住了,他才开口:"像……像皇叔说的。清汤面,两个蛋,崔氏的女儿煮的。朕……朕在宫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却想这一口。"
他顿了顿,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清明:
"居士,朕……朕来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出山,"他声音发紧,"边疆不稳,镇北侯……萧牧,他反了。"
苏清鸢手一顿。
萧牧?
那个雨夜来求婚的镇北侯世子?他……他反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您,"承安帝苦笑,"他班师回朝,求娶您,被拒。回边疆,酗酒,杀人,朕……朕削了他的兵权,他就……就反了。十万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说朕囚禁了安宁公主,说……说要救您出去。"
苏清鸢愣在原地。
救她?
萧牧……为她反了?
"朕知道,"承安帝声音轻下去,"您不愿出山。朕也知道,您……您烧了遗诏,抗了旨,只想……只想在这茅屋里,养鸡,煮面,挤……挤一挤。"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但朕没办法。朕年轻,根基不稳,朝堂上……朝堂上那些老臣,等着看朕的笑话。萧牧反了,朕……朕压不住。除非……"
他抬头,目光落在苏清鸢脸上:
"除非您出山。以安宁公主的身份,以崔氏女儿的名义,以……以先帝遗诏继承人的身份,告诉天下,您……您自愿守陵,自愿不嫁,自愿……"
他顿住,忽然攥紧筷子,指节发白:
"自愿不为帝。让萧牧……让萧牧的'清君侧',变成笑话。"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面,清汤,葱花,两个蛋。周野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像张拉满的弓。
"陛下,"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若不出山呢?"
"那朕……"承安帝声音发颤,"朕只能亲征。朕死了,皇叔的江山……就完了。萧牧……萧牧会来接您,不管您愿不愿,他……他会把您拔出来,栽到……栽到他的将军帐里。"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摸出块玉佩——
跟她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新,边角更锐,背面刻着"承安",正面刻着"天子"。
"这是朕的,"他将玉佩搁在桌上,"朕……朕拿这个换。换您出山,换……换皇叔的江山安稳,换……"
他顿住,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换您……换您一辈子煮面的自由。朕答应您,此事过后,您……您回白云寺,朕……朕再不打扰。茅屋,鸡苗,清汤面……朕……朕都准。"
苏清鸢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重。
像攥着一团火,从十六年前烧过来,烧穿她的手,烧进她骨头里。
"陛下,"她开口,声音轻下去,"您皇叔……先帝,也给我过玉佩。崔家的,我娘的。我……我没要,烧了遗诏。您……您又给我一块,承安的,您自己的。您……您不怕我也烧了?"
承安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但……但朕没办法。朕年轻,朕……朕只能赌。赌您……赌您还念着皇叔的那碗面,赌您……赌您不想让这江山,变成萧牧的。"
他顿了顿,忽然起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
"居士,朕……朕求您。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是以皇侄的身份。皇叔……皇叔临终前,说您像他。朕……朕也像您,朕……朕也是钉子,钉在这龙椅上,拔不出来。您……您帮朕这一次,朕……朕记您一辈子。"
苏清鸢没动。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
十六岁,瘦骨伶仃,在侯府的破院子里,等着被人捏死。如今……如今有人跪她,求她,拿江山换她一碗面。
"陛下,"她开口,声音平静,"您先起来。面……面凉了,不好吃。"
承安帝没起。
"您不起来,"她忽然笑了,"我……我就让周野,把您扔出去。他……他翻墙的本事,您……您见识过?"
门槛处,周野肩膀抖了抖,像在忍笑。
承安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见识过……皇叔……皇叔说过,崔氏的女儿,会杀人,也会煮面。朕……朕今儿,两样都见识了。"
他起身,坐回板凳上,端起碗,将面吃完,汤喝尽,然后……然后将碗轻轻搁下,像放下什么宝贝。
"居士,"他声音轻下去,"您……您答不答应?"
苏清鸢没答。
她起身,走到茅屋门口,看着那棵梅树。花开得热闹,白的瓣,黄的蕊,像撒了一树的星星。
"周野,"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去不去?"
周野蹲在门槛上,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你想去,我就跟着。你……你不想去,我就……就守着鸡苗。"
"跟着?"
"跟着,"他点头,"当耗子,当……当护法,当……当你的人。你去哪,我……我去哪。"
苏清鸢笑了。
她转身,看着承安帝,目光清明:"陛下,我答应您。但……但有个条件。"
"什么?"
"茅屋,"她声音轻下去,"您得找人修。不漏雨的。鸡苗……鸡苗您得派人养着,别……别让黄鼠狼叼了。还有……"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还有,周野……周野不是耗子了,是……是白云居士的护法。您……您得给他个名分,让他……让他能光明正大,吃顿整的。"
承安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成!修茅屋,养鸡苗,给……给周护法赐婚!朕……朕亲自证婚!"
"赐婚?"周野猛地回头,脸涨得通红,"我……我不……"
"你不什么?"苏清鸢挑眉,"不想娶我?"
"我……"周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想。但……但得等茅屋修好了。不漏的。鸡苗……鸡苗下蛋了。我……我攒够银子,买……买只整的烧鸡,当……当聘礼。"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得梅树都在抖,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场雪。
"傻,"她走过去,将他从门槛上拽起来,"不用等。茅屋漏不漏,鸡苗下不下蛋,都……都嫁。你……你这个人,就是聘礼。七年……七年的烧鸡钱,我……我收了。"
周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七年爬枣树,七年偷鸡腿,七年当耗子,如今……如今终于,有人"收"了他。
不是"偷",是"收"。
"成,"他点头,声音发紧,"我……我当聘礼。当……当你一辈子的聘礼。清汤面,加……加两个蛋。我……我陪你吃。"
承安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羡慕。
皇叔说得对,崔氏的女儿,会杀人,也会煮面。她杀了柳贵妃,杀了柳氏,杀了……杀了这吃人的规矩。如今,她煮面,养鸡,嫁人,活成了……活成了这江山里,唯一自由的人。
"居士,"他起身,拱手,"朕……朕回宫了。三日后,朕……朕派车来接。茅屋……茅屋朕派人修,鸡苗……鸡苗朕派人养。您……您安心出嫁,安心……安心回来。"
他转身,往山门走,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春光里。
苏清鸢没留他。
她看着梅树,忽然伸手,摘了朵梅花,别在周野耳后。
"丑,"她笑了,"像……像媒婆。"
周野脸一红,想摘,被她按住手。
"别摘,"她声音轻下去,"戴着。戴着……去见我娘。告诉她,她女儿……她女儿要嫁人了。嫁的不是侯门,不是将军,是……是个会翻墙偷鸡腿的耗子。"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脸上的疤都活了,像条蜈蚣在跳舞。
"成,"他点头,"戴着。见丈母娘,得……得体面。虽……虽然丑点,但……但心意到了。"
苏清鸢笑了。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闻着梅花的香,听着鸡苗的叽叽喳喳,忽然觉得……够了。
茅屋漏不漏,鸡苗下不下蛋,江山乱不乱,都够了。
她有他。
有清汤面,有两个蛋,有……有一辈子的挤一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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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新帝跪求出山,女主以"修茅屋、养鸡苗、给周野名分"为条件答应!萧牧反叛在即,女主即将以安宁公主身份现身平乱!**收藏本书,看大结局——女主如何在战场上,用一碗清汤面的智慧,瓦解十万兵!评论区炸起来——萧牧见到女主,会投降还是疯狂?茅屋能不能在女主回来前修好?周野这"聘礼",能不能扛住战场的风雨?** 下章预告:承安二年夏,女主身着靛青铠甲,立于阵前。萧牧万军之中,看见她耳后的梅花,忽然笑了:"你终究……终究没戴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