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的T3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林晚抱着糖糖走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黑压压的人群,从出口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电梯口,少说有上千人。有人举着灯牌,“林晚”两个字在人群上空晃来晃去,粉色的,蓝色的,金色的。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晚姐归来”,字很大,隔了很远都能看到。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保安站在隔离带后面,手拉着手,像一堵人墙。
糖糖被这么多人吓到了。她缩在林晚怀里,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小手攥着衣领,攥得很紧。她偷偷从妈妈肩上探出一点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牌和横幅,又缩回去了。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林晚”是谁。但她知道妈妈抱得很稳,这就够了。
苏糖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行李车上摞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登机箱,一个装糖糖用品的双肩包,还有一个从纽约带回来的长颈鹿玩偶——糖糖在机场商店看到,不肯走,林晚买给她的。长颈鹿的脖子很长,从行李车上面探出来,像一个好奇的乘客。苏糖推着车,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倒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这么火了?”
林晚没有回答。她抱着糖糖,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人群开始骚动。“来了来了!”“林晚!”“晚姐!”灯牌晃得更厉害了,有人开始喊口号,不是整齐的,是各喊各的,嘈杂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喊“林晚我爱你”,声音很大,大到糖糖又从肩上探出头来。有人喊“晚姐你是我们的榜样”,声音带着哭腔。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举着手机在拍,手在抖。
林晚停下来。她站在出口处,抱着糖糖,看着那些灯牌,那些横幅,那些眼睛。有的眼睛在笑,有的眼睛在哭,有的眼睛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奇迹。她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糖糖被她抱着,也跟着鞠了一躬,帽子掉了,挂在耳朵上。
“我回来了。”她直起身,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着嗓子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束花,眼泪流了满脸。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嘴唇在抖。她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哭得更凶了。
苏糖推着行李车从人群中挤过去,车上的长颈鹿被挤得歪了,脖子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她顾不上了,只想快点挤到停车场。糖糖从妈妈肩上探出头,看着那些灯牌上自己的名字——不是“糖糖”,是“林晚”。她不认识那两个字,但她觉得那些灯亮亮的,很好看。
上了车。苏糖坐在驾驶座,林晚坐在副驾驶,糖糖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这是她第一次坐安全座椅,不习惯,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猫。林晚从前面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安静了两秒,又开始扭。苏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晚姐,你的英文版《妈妈先成为自己》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了!”苏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把手机举到林晚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第九名!”
林晚看了一眼。“才第九?”
苏糖瞪她。“你要求真高。”
糖糖在后面不扭了。她听到了苏糖阿姨的声音在说“第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苏糖阿姨听起来很开心,于是她也“啊啊”了两声,算是附和。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北京的冬天,树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想起了纽约。帝国大厦的灯光,时代广场的霓虹,中央公园的残雪。还有那个在录影棚走廊里递给她名片的男人,还有那个在合同上签下的名字——“Lin Wan, Producer”。她回来了。
读者见面会的场地比去年大了三倍,还是坐不下。主办方临时加了三百把折叠椅,摆到过道上,还是有人站着。林晚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没有化妆。糖糖坐在台下第一排,被苏糖抱着,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正在用仅有的八颗牙一点一点地啃。饼干渣掉了一身,苏糖给她拍了,又掉,又拍,乐此不疲。
主持人说了开场白,介绍了林晚,然后请她上台。林晚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排山倒海的、从几百个人的胸腔里同时爆发出来的、震得舞台地板都在微微颤抖的掌声。
掌声停了。林晚开始讲她在纽约的经历,讲时代广场被认出来,讲脱口秀上说的那些话,讲好莱坞的合同。她讲得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像在跟朋友聊天。但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偶尔的抽泣声。
“下面,我们请一位读者上台分享。”主持人说。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从后排走过来。她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得很紧,不留一丝碎发。她走上台,接过话筒,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筛糠一样的大幅震动,话筒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握住,稳住。
“林晚姐,”她的声音也在抖,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看了你的书。因为你,我离开了家暴我三年的前夫。”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嘴唇在抖。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空调的风声。
“我带着女儿,净身出户。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我爸妈不认我,说我丢人。我朋友劝我回去,说‘他打过你,但他说他会改’。”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话筒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我不回去。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女儿。”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红的,鼻子红的,嘴唇还在抖,但声音不抖了,“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租了一间地下室,白天上班,晚上接单做兼职。很累。但我一点都不怕。”
林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女孩趴在她肩上,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放开了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震得自己肩膀发抖的哭。林晚拍着她的背,像拍糖糖睡觉那样。一下,两下,三下。
“你不怕,”林晚在她耳边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是因为你站起来了。记住这种感觉。”
女孩哭得更凶了。
全场都在哭。有人用手背擦眼泪,有人低着头,有人抱住了旁边的人。苏糖坐在第一排,抱着糖糖,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糖糖抬起头,看着苏糖阿姨在哭,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伸出手,用沾满饼干渣的手摸了摸苏糖的脸。苏糖笑了,哭着笑了。
见面会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折叠椅被收起来,灯牌被扛走,横幅被卷起来。林晚站在台上,抱着糖糖,看着空荡荡的会场。糖糖趴在她肩上,已经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走,回家。”林晚说。
苏糖推着婴儿车,三个人走出会场。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风很大,吹得苏糖的头发在脸上乱飞。上了车,苏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开了几分钟。糖糖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车灯、高楼上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她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困了的安静,是那种在想事情的安静。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妈妈。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苏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
“妈妈,”糖糖又问了一遍,“爸爸去哪儿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三秒。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
“回家,妈妈告诉你。”
糖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开始啃手指。
苏糖从后视镜里看了糖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倒数,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林晚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想起陈旭。想起他跪在签售会台上的样子,想起他举着“求复婚”的牌子。想起他说“我恨你”。她想起他在看守所里问的那句话——“我能见她一面吗?”她说“等她十八岁,她自己决定”。现在糖糖两岁,还有十六年。
绿灯亮了。苏糖踩下油门,车子穿过路口。
“晚姐。”苏糖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林晚想了想。“说实话。”
“她才两岁,听得懂吗?”
林晚看着车窗外。“听不懂,但她会记住。不是记住我说了什么,是记住我说话时的表情。如果我说的时候很平静,她就会觉得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苏糖没有再问。
车子拐进小区的地库,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糖停好车,熄了火。林晚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车门,解开糖糖的安全座椅扣,把她抱出来。糖糖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的肩上。
“妈妈。”糖糖喊了一声。
“嗯。”
“爸爸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林晚听到了。
林晚抱着她,走进电梯。苏糖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数字从负一层跳到一层,二层,三层。
“回家妈妈告诉你。”林晚说。
糖糖没有再问。
六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林晚走出电梯,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了,新长出来的那几片嫩绿嫩绿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是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英文版的《妈妈先成为自己》,封面是她抱着糖糖的照片。她把糖糖放到沙发上,糖糖坐好了,仰着头看她。
林晚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小手。
“宝宝,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是不要你,是他有一些事情要做,要很久很久才能做完。”
糖糖歪着头,看着她。她听不太懂,但她看到妈妈没有哭,表情很平静。她就不怕。
“他会回来吗?”糖糖问。
林晚想了想。“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糖糖“哦”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数了数,五个。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妈妈,我饿了。”
林晚笑了。“好,妈妈给你煮面。”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苏糖已经烧上了水,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她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折成两段,丢进锅里。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
“晚姐。”
“嗯。”
“你还好吗?”
林晚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面条。她想起糖糖问的那句话——“爸爸去哪儿了?”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最后她说的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是谎话,是真的远。远到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远到糖糖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见到他。
“还好。”她说。
苏糖没有追问。
面煮好了,林晚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糖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勺子,等着。林晚把面吹凉了,喂给她。她吃了一口,咽了,张开嘴等第二口。她又吃了第二口,咽了,又张开嘴。一小碗面,她吃完了,汤也喝了。
林晚给她擦了嘴,抱着她走进卧室,放到婴儿床上。糖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毯子里,屁股撅得老高,睡着了。
林晚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苏糖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坐在对面刷手机。
“她没哭。”苏糖说。
“嗯。”
“你也没哭。”
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在上辈子流干了。”
苏糖放下手机。“你真的打算等她十八岁,让她自己决定见不见他?”
林晚点头。“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苏糖看着她,没有再问。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远处的写字楼上,灯一格一格地亮着。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睡觉,总有人在醒着,总有人在赶路,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里等一个答案。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灯火。糖糖问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爸爸去哪儿了?”
不是去纽约,不是去好莱坞,不是去了任何一张地图上能找到的地方。是去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
“晚安,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