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武三年,城郊粮仓的夜风依旧燥热撩人,烛火摇曳摇晃,将漫漫长夜拖得无比煎熬。
谢尘盯着桌案上斑驳的涂改痕迹,指尖轻轻敲打着老旧的木质桌板,心底早已把幕后之人的算盘摸得透透彻彻。从账册篡改的手法,到巡防名册刻意留下的漏洞,再到恰到好处冒出来的劣质粮草证据,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毒辣,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和顾念两两对立、互相定罪,最后双双栽在这桩粮仓贪腐大案里。
他心里气得想笑,朝堂争斗玩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新意却又无比恶心的阴招。
他低声唤来暗处潜伏的暗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人听见:“去查,连夜彻查赵坤府中所有出入记录,重点查三日之内,有无粮吏、军营小兵出入送礼。把所有收买人证、篡改卷宗、调换粮草的证据全部固定,人赃并获,切记隐秘行事,别打草惊蛇,更别惊动顾统领的人。”
暗卫躬身领命,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谢尘抬眸,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西侧的身影。
顾念依旧背对着他,端坐案前,一丝不苟地核对每一页巡防值守名册。明明眼底的慌乱和疑虑早已藏不住,心里八成已经猜到是遭人构陷,可那一身傲骨和倔强,硬是让她端得四平八稳,冷漠疏离,半点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谢尘看得头疼,心底疯狂吐槽,满肚子哭笑不得的憋屈。
世人都说顾家女将杀伐果断、智勇双全,可在他眼里,这丫头就是天底下最嘴硬、最别扭、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小憨憨。
明明心里信了,嘴上偏要怼你;明明心里心疼,脸上偏要冷漠;明明两人同处险境、同舟共济,她非要硬生生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公事公办、铁面无私,把最亲近的人推得最远。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尘低声嘀咕了一句,无奈叹气,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停。嘴上吐槽归吐槽,护短这件事,他从来不含糊。
他表面翻查着自己手中的粮册账目,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顾念那边的卷宗,悄悄对照每一处值守时间、每一个兵卒姓名,默默替她查漏补缺,提前帮她筛掉所有致命漏洞,暗中帮她洗脱失职罪名。
他可以受委屈,可以被她误会猜忌,可以被她当众定罪,但绝不能让她真的落入奸臣圈套,落得身败名裂、丢官获罪的下场。
另一边,顾念端坐案前,看似冷静沉稳、心如止水,实则心绪早已乱成一团麻。
指尖抚过那一页页伪造的值守记录,笔墨轻浮、日期错乱、笔迹生硬,处处都是刻意造假的破绽,只要稍加比对,便能一眼看穿猫腻。
她常年带兵巡防、治军严谨,对军营名册制式、笔墨用法烂熟于心,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拙劣的栽赃陷害?
从方才两人对峙争吵开始,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明白,谢尘大概率是无辜的。
那笔粮草核验签字虽然逼真,却少了谢家专属的落笔习惯,细微笔锋破绽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常年与朝堂文书打交道的有心人。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
她就是气!
气自己被人算计、身陷险境,气奸臣阴险狡诈、肆无忌惮,更气谢尘明明聪慧通透、洞察世事,却偏偏不第一时间好好解释,非要跟她硬碰硬、针锋相对。
骄傲如她,堂堂禁军巡防统领,从小到大受人敬畏、从未低头,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的对峙之后,转头就软声认错、主动和解?
那也太没面子了!
侍女立在身侧,看着两人咫尺天涯、明明互相关心却互相冷战的模样,看得无比着急,忍不住小声劝和。
“小姐,您都看出来卷宗是伪造的,就别跟谢公子置气了。他方才句句反驳、句句辩解,分明也是被冤枉的。你们二人本就是同遭算计的受害者,何苦自相残杀、互相为难啊?”
顾念闻言,眉头狠狠一皱,冷声呵斥,嘴硬的毛病瞬间拉满。
“休要多言!朝堂办案,证据为先,我身为巡防统领,执掌军纪法度,岂能凭一己臆测、私人情面徇私枉法?他账目出错是真,签字在册是实,疑点重重,我盘问核查,理所应当,何来置气一说?”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正气十足,硬生生把小别扭变成了秉公执法。
侍女无奈低头,暗自叹气,自家小姐这嘴硬心软的性子,真是谁劝都没用。
顾念嘴上强硬无比,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东侧。
烛火微光下,谢尘侧脸清俊利落,眉眼认真专注,指尖快速翻查卷宗,一丝不苟、沉稳从容。哪怕深陷构陷、被她当众猜忌指责,他依旧冷静自若、步步破局,从未慌乱过半分。
看着他这般模样,顾念心头那点刻意硬撑的冷硬,悄悄软了几分,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其实她心知肚明,方才那句怀疑他攀附权贵、牟利谋私的话,说得太重、太伤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骄傲驱使着她,绝不肯低头服软。
高处九天云海之上,云华仙卿静静俯瞰着粮仓中的一幕,清冷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玩味。
她恪守规则,不动仙法、不直接插手人间局势,只以人心欲望、朝堂矛盾为棋子,轻轻挑拨离间。
她最是了解这两世纠缠的尘缘。
谢尘心软护短、嘴碎傲娇,顾念外冷内热、死要面子。
他们最不怕生死磨难、刀光剑影,偏偏最怕这俗世误会、口舌拉扯、别扭冷战。
刀砍斧劈拆不散的深情,偏偏能被几句赌气的狠话、一时的骄傲倔强,拉扯得遍体鳞伤、煎熬万分。
看着他们一个暗中替对方补全证据、洗清罪名,一个默默替对方核查破绽、规避罪责,表面却依旧剑拔弩张、寸步不让,云华仙卿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才是最磨人的尘缘。
相爱相惜,却偏偏相爱相杀;彼此守护,却偏偏彼此猜忌。
夜色越来越深,月上中天,粮仓内外寂静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在寂静夜里反复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谢尘暗卫再度悄然折返,俯身低声禀报,带回了完整确凿的铁证。
被收买的粮吏全盘招供,写下亲笔供词;值守小兵畏罪坦白,交出收受贿赂的银两;赵坤心腹往来传话的密信、暗中运作的全部痕迹,一一俱全,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再无半点辩驳余地。
整场阴谋布局,彻底水落石出。
谢尘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积压的郁气终于稍稍散去。
这群朝堂奸佞,为了权位争斗,肆无忌惮构陷忠良、残害异己,当真猖狂至极。
他缓缓收好所有证物,动作轻柔却沉稳,而后抬步,朝着不远处的顾念缓缓走去。
一步一步,踏碎夜色沉寂。
看着依旧绷着小脸、故作冷漠、假装认真查案的少女统领,谢尘又气又笑,满心无奈,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轻喜剧憋屈感。
“顾统领,查了大半宿,查出我谋私舞弊、贪赃枉法的罪证了吗?”
顾念身子微微一僵,心头微慌,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冷声硬怼:“案情未明,疑点尚存,谢公子不必太早笃定。真相一日不出,嫌疑一日不撤。”
谢尘走到她桌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故作强硬的眉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行行,你说了算,秉公办案,大义凛然。”
他故意顺着她的话调侃,看着她耳根悄悄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所有误会的憋屈,瞬间消散大半。
明明心里早已原谅彼此,明明彼此都在暗中拼命守护,偏偏还要嘴硬拉扯、互相较劲。
这一对,当真是天底下最别扭、最可爱、最让人放不下的冤家。
粮仓夜色未尽,朝堂风波未平,两人的别扭拉扯仍在继续,而真正的朝堂对峙、终极磨难,已然悄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