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是从门口冲进来的。门没有锁,她直接用肩膀撞开的,门板撞到墙上的避震器,弹了两下,又关上了一半。她顾不上关,举着平板,光着脚跑进来,拖鞋在玄关踢飞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趾上晃来晃去。平板屏幕上全是推送通知,红色的数字叠在一起,像一串串熟透的浆果。
“晚姐!”她的声音大得楼下的狗都开始叫了,“你的演讲上热搜第一了!话题阅读量破十亿!”她喘着气,把平板怼到林晚面前。
林晚正在给糖糖换尿布。糖糖躺在爬行垫上,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旧尿布刚抽出来,新尿布还没塞进去,光着屁股的糖糖趁着这个空档,一个翻身就往茶几底下爬。林晚一只手按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热搜第一,话题#林晚年终演讲#,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很大。
“哦。”她把平板还给苏糖,继续给糖糖换尿布。糖糖被按住脚踝,动弹不得,急得“啊啊”叫,两只手在地上乱拍,像在敲鼓。
苏糖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喘着气。“你就这反应?”
林晚把新尿布塞到糖糖屁股底下,撕开魔术贴,粘好。“不然呢?我还要放鞭炮?”
糖糖听到“放鞭炮”三个字,眼睛亮了。她不知道什么是鞭炮,但妈妈说话的语气很好玩,于是她跟着学了一声——“砰!”嘴巴张大,舌头抵着上颚,用力吐出一个爆破音。口水喷出来,喷在苏糖的裤腿上。苏糖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口水印,哭笑不得。
林晚把糖糖从爬行垫上抱起来,糖糖坐在她臂弯里,还在“砰砰砰”地学放炮,每“砰”一下就笑一声,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游戏。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襟危坐,念着新闻稿:“近日,育儿博主林晚的年终演讲刷屏网络,她被网友票选为‘年度女性榜样’。截至发稿,相关视频播放量已超过五亿次。”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里闪过她在台上演讲的画面,白衬衫,黑裤子,抱着糖糖。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亲了亲糖糖的额头。
“宝宝,你妈上电视了。”
糖糖听不懂,但她喜欢被亲,于是又“砰”了一声。
苏糖坐到沙发上,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继续刷。“《人民日报》官微转了你演讲里的话——‘当你觉得人生完了的时候,记住,那只是你人生的第一集。第二集怎么写,取决于你。’”她念完,抬起头,“你知道这条微博的转发量是多少吗?”
林晚摇头。
“三十万。还在涨。”
林晚把糖糖放到沙发上,糖糖立刻爬向苏糖,伸手去抢她膝盖上的平板。苏糖把平板举高,糖糖够不到,改用嘴巴去啃苏糖的膝盖。苏糖被啃得痒痒的,笑着躲,糖糖追着啃。
手机响了。不是苏糖的手机,是林晚的。在茶几上震着,屏幕亮了。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美国纽约”。林晚拿起手机,看了两秒,接起来。
“Hello?”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点纽约口音,“Ms. Lin, this is HarperCollins New York. We‘re interested in publishing your memoir in English.”(林女士,我是纽约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我们有兴趣出版您的回忆录英文版。)
林晚沉默了三秒。脑子里,前世的英语课、英语电影、英语歌、英语书,像被翻开的文件夹一样,一页一页地自动呈现。不是回忆,是“过目不忘”在自动检索。她记得每一个单词,每一个语法结构,每一种时态。
“Thank you. Please send me the proposal.”(谢谢。请把方案发给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大概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Sure. I'll email you the details. Have a great day.”(好的。我会把细节发邮件给您。祝您一天愉快。)
“You too.”(您也是。)
挂了电话。
苏糖瞪着眼睛,嘴巴微张,手里还攥着被糖糖啃湿了的裤腿。“你刚才说的是英语?”
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英语?”
“上辈子。”林晚把糖糖从苏糖膝盖上捞起来,糖糖不乐意,伸手还要去啃,被林晚拦住了。“上辈子学的,一直记得。过目不忘。”
苏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过目不忘连英语都能记住?”
林晚想了想。“不是记得单词。是记得画面。我看过的每一页书,每一行字,都在脑子里。翻出来就行。”她顿了顿,“包括你大学时写的那篇论文。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苏糖的脸红了。“不用!”她赶紧转移话题,“谁打来的?”
林晚抱着糖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还是原来那一块,上面还留着之前写过的字——“糖晚传媒”“王美兰,你等着”。字迹已经淡了,擦过但没擦干净,留着浅浅的印子。她从笔槽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英文单词:“English Version”。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美国出版社。要给我出英文版。”
苏糖从沙发上弹起来,这次没有尖叫——嗓子哑了,昨天尖叫太多次。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一种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啊——”,像漏气的汽笛。糖糖没有被吓到,反而跟着“啊——”了一声,比苏糖的还大。然后她笑了,露出八颗小米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女儿越来越像你了。”苏糖说。“哪像?”
“倔。你演讲她不鼓掌,你打电话她不说话。你写英文,她拍白板。”
林晚低头看怀里的糖糖。糖糖正伸手去够白板,小手拍在“English Version”的“V”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发出“啪啪”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些字母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拍东西,也喜欢看妈妈写字。
“宝宝,妈妈要做一个决定。”林晚说。糖糖听不懂,又拍了一下白板。
苏糖走过来,站在白板前,看着那行英文。“你打算去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白板上那行字,想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糖糖趴在林晚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睡着了,呼吸平稳,小嘴微张,口水流到林晚的肩膀上。
苏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晚姐。”
“嗯。”
“你说,你的书到了美国,美国人能看懂吗?”
林晚想了想。“能。因为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被欺负了会哭,站起来了会笑。不需要翻译。”
苏糖睁开眼,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金句了?”
林晚笑了。“从我发现,说真话不需要打草稿开始。”
她把糖糖放到婴儿床上,给她盖好小毯子。糖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睡得像一只冬眠的熊。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苏糖已经收拾好了茶几,把平板、手机、充电线归类放好,又把糖糖散落在爬行垫上的玩具捡回塑料筐里。她正在穿鞋,准备走。
“晚姐。”
“嗯。”
“你真的要去美国吗?”
林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苏糖看着她,笑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林晚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English Version”。她拿起马克笔,在“Version”后面加了一个问号。“English Version?”问号不大,但很重,笔尖在问号的圆点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放下笔,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预演。不是预演明天,是预演去美国。她会站在纽约的出版社里,对面坐着一群金发碧眼的人,有人问她:“你的书在中国很成功,你觉得美国读者会喜欢吗?”她会用英语回答:“I don’t know. But mothers are the same everywhere.”(我不知道。但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预演里的人说完,对面的人笑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的方向。透过围栏的缝隙,糖糖的小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可能要学英语了。”
糖糖没有回应。她在梦里笑了,短促的,清脆的。
林晚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