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武三年盛夏,洛阳暑气蒸腾,蝉鸣聒噪不休,可皇城内外的人心,却比三伏暑天还要燥热焦灼。
自那日宫墙决裂之后,谢尘与顾念彻底进入了“看得见、不说话、念得慌、死硬撑”的别扭状态。
明面上,两人恪守立场、刻意避嫌,在朝堂偶遇便目不斜视,形同彻彻底底的陌路之人。暗地里,两人各自揣着心事,日夜牵挂、辗转难眠,活脱脱一对口是心非、自讨苦吃的冤家。
九天之外,云华仙卿淡然观望。
她最是通晓这对宿命之人的软肋,不必布滔天阴谋,不必造生死大祸,只需放任二人的傲骨与别扭,再稍稍推波助澜,便能让他们相爱不敢近,牵挂不敢认,相思自煎熬。这便是最磨人的相爱相杀,也是她最乐意见到的凡尘因果。
谢家府邸,书房之内。
谢尘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治国策论,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半个时辰未曾落下一字。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那日顾念质问他、误会他、决绝转身的模样。
“我费心护她,反倒落得一个刻意算计、利用他人的名头。”
谢尘扔下狼毫,抬手揉着眉心,满脸憋屈,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暗自吐槽,自带几分哭笑不得的喜剧感。
“天下女子千千万,偏偏我浮沉半生,就栽在她顾念手里。别人领情感恩,她倒好,自带猜忌滤镜,我做什么都是阴谋,我干什么都是算计!”
堂弟恰好端着凉茶走入书房,听见他自言自语,当即笑着打趣:“堂兄,你这哪是思虑朝局,分明是思春闹愁绪呢!全城谁不知道,你护着顾姑娘护得明目张胆,偏偏人家不领情,把你一片真心踩在脚下。”
谢尘瞬间板起面容,故作冷硬:“休得胡言,我一心为公,何来思春之说?”
“行行行,一心为公。”堂弟笑得更欢,“就是不知是谁,昨日回府之后,对着窗外发呆半宿,叹气次数比读书页数还多。”
谢尘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热,嘴硬到底:“我是忧心朝堂局势、忧心世家困局,与她无关。往后不许再提顾念二字,我与她,再无瓜葛。”
话说得斩钉截铁,可眼底的不舍与无奈,半分藏不住。
嘴上说着断联,心里日日惦念,这便是谢尘最别扭的温柔。
而与此同时,顾家别院,练武场之上。
顾念手持长剑,一遍遍挥剑劈刺,招招凌厉、力道十足,剑风呼啸作响,泄尽心底的烦躁与郁结。
往日她练武静心,今日她练武泄愤。
侍女立在一旁,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练剑模样,忍不住轻声劝慰:“小姐,您歇歇吧,天这般炎热,再练下去怕是要中暑。不过是误会一场,您若是心里在意,大可寻谢公子说清楚。”
“我找他说清楚?”顾念收剑而立,额间布满细汗,语气倔强又别扭,带着十足的嘴硬心软,“我凭什么去找他?他谢家算盘打得精,进退有度、利弊权衡,是他的本事。我顾念一身傲骨,绝不低头求人,更不会去贴一个满肚子权谋算计的世家公子!”
侍女无奈叹气:“可奴婢瞧着,您心里根本就不信谢公子是利用您,您只是不敢信、不愿信罢了。”
一语戳破心事。
顾念眸光微滞,沉默片刻,别过脸低声嘟囔:“我才没有。他昨日那般决绝疏离,今日那般刻意守护,真假难辨、反复无常,谁耐烦猜他心思?”
嘴上百般嫌弃,心里却万般牵挂。
明明满心不舍,偏偏死撑到底,这便是顾念最执拗的深情。
两人隔着一街皇城,两两相思、两两煎熬,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服软,硬生生把双向奔赴的爱意,熬成了互相疏离的僵局。
暗处的云华仙卿看得悠然自得,指尖轻捻尘缘,顺势将朝堂暗流再度搅动几分。
南阳派系的赵坤,自打朝堂被谢尘驳斥丢了颜面,又忌惮谢、顾二人若真破冰联手,日后必成自己的绊脚石,早已暗中布下死局。他深知二人别扭多疑、极易离间的软肋,当即定下毒计,要亲手将这对冤家逼入刀剑相向、彻底反目的绝境。
当日午后,一道紧急公务传至宫中:洛阳城郊粮仓疑有贪腐舞弊、粮草失窃之事,陛下下旨,命谢尘主查账册、文职核验,命顾念带队巡防、武力督查,二人协同办案,限时三日查清结案。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皆懂其中门道。
这是刻意将本就隔阂深重的二人强行捆绑,同局办事、共查一案,稍有差池,便是互相推诿、互相猜忌、互相问责。
圣旨难违,二人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奉旨行事。
傍晚时分,城郊粮仓之外,晚风微凉。
谢尘身着文吏常服,手持账册,早早立在仓外等候。不多时,顾念一身劲装佩剑,带着数名巡防士卒匆匆赶来。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瞬间又默契错开,神色淡漠、互不言语,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两厅。
僵持片刻,谢尘率先开口,语气平淡疏离,刻意保持公事公办的距离:“顾统领奉旨巡防,今日起你我协同查案,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你守外防、查出入,我核账册、对明细,各做各事,不必多余交集。”
这话正中顾念下怀,她当即冷声道:“甚好。谢公子精于算计、擅长周旋,账册之事交由你最稳妥。我只需守住门禁,不叫贼人逃窜便好。”
句句客气,句句生分,句句带着针尖对麦芒的别扭。
谢尘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心头微闷,忍不住轻声回怼:“顾统领放心,我此次办案,一心为公,绝不算计任何人,更不会利用任何人。”
顾念挑眉回看:“谢公子行事,自有分寸,我不敢妄议。”
阴阳怪气,你来我往,轻喜剧拉扯感直接拉满。
二人各自开工,看似有条不紊,实则暗流汹涌。
谢尘伏案核对密密麻麻的粮草账册,字字严谨、句句细致,一心只想尽快查清案情,早日摆脱这尴尬的共处局面。可目光落在账册之上,脑海里却全是身旁女子的身影。
他时不时余光偷瞄,见她身姿挺拔、巡防严谨,一丝不苟,心底的柔软便忍不住泛滥。
“明明刚烈善良、心怀家国,偏偏嘴硬多疑、死倔到底。”谢尘暗自叹气,“真是个让人又气又疼的倔丫头。”
而顾念带队巡查粮仓四周,看似专注值守,心思也早已飘远。
她看着灯下认真核账的清雅身影,心底反复纠结:他若是真的算计我,大可顺水推舟,昨日置之不理,何必赌上家族前程护我清白?可他若是真心待我,为何事事藏掖、处处疏离,从不坦诚相待?
爱恨拉扯,两难无解。
就在二人各自心绪纷乱之时,暗处早已埋伏好的赵坤心腹,悄然启动陷阱。
有人暗中篡改账册明细,伪造顾念巡防失职、私放贼人、监守自盗的假证据;同时又暗中调换粮食品级,制造谢尘做账不严、徇私包庇的假象。
云华仙卿静静看着这一切,未动分毫法术,只是默默稳住人心猜忌。
她清楚,无需她出手构陷。
只要证据摆在眼前,以顾念的刚烈傲骨、谢尘的身不由己,二人必定会再度误会加深,彻底对立。
夜色渐深,粮仓灯火摇曳。
当谢尘核对出账册异常,翻出指向顾念失职的伪证时,指尖骤然一顿。
而另一边,顾念巡查库房,发现劣质粮草与谢尘签字核验的明细不符,瞳孔瞬间紧缩。
两人同时手握足以问责对方的证据,缓缓转头,四目相对。
温情彻底散尽,只剩猜忌横亘中间。
谢尘眸底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失望,顾念眼底藏着被背叛的冰冷与酸涩。
相爱之人,再度站在了对立面。
明明彼此深爱,却被迫互相举证。
明明彼此牵挂,却只能互相质疑。
这一场由朝堂阴谋、人心猜忌、仙影暗搅催生的相爱相杀,终于迎来了最尖锐的一次正面碰撞。
前路风雨欲来,两人这场别扭拉扯的恩怨,才刚刚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