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武三年仲夏,宫墙柳荫浓密,热风卷着市井喧嚣掠过皇城,可朝堂余波却久久未曾平息。
昨日偏殿之上,谢尘不惜忤逆族中意愿、得罪南阳权贵,当众为顾念作保,一举击碎了所有人心中“谢顾划清界限”的定论。短短一日,这件事便传遍洛阳世家圈层,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热议谈资。
光武帝柔道治世,看似宽容,实则最忌世家、将门私下结党。谢尘此举,看似护忠良,实则已然落入旁人布下的隐患之中,也给暗处的云华仙卿,送来了绝佳的离间契机。
九天轮回缝隙,仙影静静伫立。
她无需动手作恶,无需篡改世事,只需放大人性的骄傲、敏感与猜忌,将一丝温情扭曲成假意,将一份守护曲解成算计,便足以让二人刚刚回暖的关系,再度跌至冰点。
宫墙之下,顾念望着眼前温柔坦诚的谢尘,心头暖意翻涌,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别扭的模样藏不住半分少女心思。
“你倒是胆大,为了一句不相干的清白,敢赌上谢家的朝堂根基。”顾念别过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就不怕回去被族老禁足,落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谢尘闻言轻笑,收起折扇,眉眼温柔又无奈:
“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唯利是图、贪慕家族前程?”
“不然呢?”顾念立刻转头怼回,眼里带着试探,“昨日是谁铁面无私,说你我立场相悖、再无交集?是谁字字决绝,让我不必痴心妄想?”
谢尘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抬手无奈扶额:“好好好,算我理亏。昨日是我嘴硬,是我故作绝情,可行事难处,我着实无法与你一一细说。”
“无法细说,便是借口。”顾念挑眉,得理不饶人,“你们读书人最擅长这套,嘴上仁义道德,心里权衡利弊,永远有万般身不由己。”
两人斗嘴拉扯,语气轻快,带着独有的轻喜别扭感,方才朝堂积攒的压抑,悄然消散大半。
温情脉脉的氛围萦绕二人,若是寻常情缘,此刻早已破冰和解、心意相通。
可偏偏,他们的宿命里,藏着云华仙卿千年不休的搅局,藏着三世纠缠的相爱相杀。
就在二人气氛缓和之际,宫外两道流言,一快一慢,精准传入二人耳中。
云华仙卿深谙人心,从不编造拙劣谎言,只在真相之上添半分曲解,最是杀人诛心。
先是一队谢家仆从匆匆寻来,神色慌张,径直走到谢尘身侧,低声禀报。
“公子,大事不好了!族中得知您朝堂为顾家作保,诸位族老震怒,已然封锁家门,扬言若您执意与顾家纠缠不清,便要废除您的嫡子之位,剥夺您一切家族承袭资格!”
这话声音不高,却刚好落入一旁顾念的耳中。
顾念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原来他所谓的身不由己,并非虚言。
他为了护她,赌上了半生前程、家族地位,甚至是嫡子身份。
可下一秒,又有一道宫女窃窃私语的声音,随风飘来:
“你们听说了吗?谢公子朝堂保顾家,根本不是真心护着顾姑娘,是谢家的缓兵之计!谢家想要借着顾家残存的将门旧部,拉拢军方势力,对抗南阳新贵,顾姑娘从头到尾,都只是谢家利用的棋子罢了!”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顾念浑身一僵,刚刚软化的心,瞬间再次筑起高墙。
是啊,她怎么忘了?
乱世初定,朝堂博弈残酷至极,世家子弟步步筹谋、机关算尽,怎会无缘无故、不顾一切护着一个立场相悖的将门之女?
昨日决裂是假,今日守护是计?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袒、所有的挺身而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猜忌的种子,一旦落地,瞬间生根发芽。
方才还温情斗嘴的两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尘尚未察觉顾念神色变化,还在蹙眉安抚仆从:“诸位莫慌,嫡子之位、家族荣辱,于我而言皆是外物。我只求无愧本心、无愧旁人,此事我自会回去与族老周旋。”
他说的坦荡真诚,落在顾念耳中,却只剩虚伪算计。
顾念缓缓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冷疏离,语气冷得像深秋寒霜:“谢公子,不必勉强了。”
谢尘一愣:“阿念,你怎么回事?”
“我突然看懂了。”顾念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神锐利又委屈,“你昨日狠心疏离,是演戏避嫌,今日朝堂护我,是借力筹谋。你们谢家算盘打得真响,想借我顾家残余势力制衡权贵,顺带博一个忠良坦荡的美名,是吗?”
谢尘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有这般心思?”
“难道不是?”顾念步步上前,目光死死锁住他,字字带着刺痛,“你为我得罪权贵,赌上嫡子身份,看似深情无畏,实则句句算计!你若真心待我,为何昨日绝情决裂?你若无心利用,为何偏偏在朝堂对峙、万众瞩目之时挺身而出,博取声望?”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
谢尘又气又急,哭笑不得,满心的真诚与守护,瞬间被曲解的面目全非。
“顾念!你能不能别总把人心往最坏处想?”他无奈低吼,语气满是疲惫,“我护你,只是单纯不愿见你蒙冤受屈,无关算计、无关利弊!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
“不然呢?”顾念眼眶微红,却依旧嘴硬逞强,倔强不肯示弱,“世家权谋,步步皆局,我凭什么信你独独干净?”
暗处的云华仙卿静静俯瞰,眸底掠过一丝淡冷笑意。
成了。
这便是最完美的相爱相杀。
他真心守护,她满心猜忌。
他一腔赤诚,她步步设防。
无需法术碾压,无需生死大劫,仅凭人心隔阂、世俗权谋,便让深爱之人两两刺伤。
谢尘看着她倔强泛红的眉眼,又心疼又恼怒,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轻喜怨气:“行!算我多管闲事!算我自作多情!我今日就不该脑子发热,朝堂为你出头!我费心费力护着的人,反倒次次怀疑我算计,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冤的人吗?”
“你不必喊冤。”顾念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颤,“朝堂棋局,本就各取所需。从今往后,你我依旧划清界限,你谋你的谢家前程,我守我的将门清白,互不相欠,互不拖累。”
说完,顾念转身便走,身姿挺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转身的瞬间,心底的酸涩与不舍,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信他的温柔,却不敢信朝堂的人心。
她念他的守护,却怕所有深情都是一场骗局。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谢尘站在原地,气的原地叹气,狠狠摇了摇头。
“这女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嘴上怒骂抱怨,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无奈与牵挂。
明明刚刚破冰的关系,转瞬便被猜忌彻底击碎。
明明双向奔赴的心意,硬生生变成了互相刺伤的利刃。
与此同时,朝堂风波并未停歇。
依附南阳新贵的赵坤,昨日被谢尘当众驳斥,颜面尽失,早已心生记恨。他暗中联合一众朝臣,连夜草拟奏折,尽数罗列“谢顾私交过密、疑似结党”的罪名,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扳倒两家。
世家的算计、朝堂的阴谋、仙影的挑拨、人心的猜忌,四重困局层层交织。
谢尘与顾念,一个身陷家族桎梏,一个立于风雨刀尖。
他们爱着、牵挂着、守护着,却也误会着、刺痛着、疏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