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武三年仲夏,洛阳朝堂的暗流,比盛夏暑气更闷更沉。
光武帝刘秀柔道治国已三年,天下休养生息,农桑渐复、流民归乡,市井烟火日益繁盛。可中兴盛世的皮囊之下,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歇。南阳元勋新贵手握朝局话语权,气焰正盛;前朝遗留的中原老牌世族节节退守,步步隐忍;残存将门势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朝堂最凶险的从不是明面上的争吵争斗,而是无根无据的流言、刻意挑拨的猜忌、立场裹挟的身不由己。
而九天尘缘缝隙之中,云华仙卿默然伫立,冷眼俯瞰凡尘烟火。
她依旧恪守亘古不变的规则,不施仙法、不干预国运、不制造杀伐,唯独掌控人心离间。对她而言,谢尘与顾念的这一世纠缠,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消遣。不必颠覆山河,不必掀起浩劫,只需放大两人的骄傲、别扭、顾虑与猜忌,便能让深爱之人互相刺痛、互相设防,在相爱相杀里日日煎熬,这便是她最乐见的结局。
昨日庭院决裂一别,谢尘与顾念看似一刀两断、形同陌路,可二人心底的牵挂,半分未减,反倒愈发浓烈。只是少年男女的傲骨作祟,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服软,硬生生将深情藏于冷漠之下,演了一出违心绝情戏码。
次日清晨,洛阳城文武入朝,朝堂偏殿一众世家子弟等候觐见,各司其职、分立两侧,气氛肃穆又压抑。
谢尘一身青色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立于世族子弟队列之中。他面色沉静,看似专心等候朝议,目光却不受控制般频频余光侧扫,心底暗自呢喃。
“她今日会不会来?”
“昨日我语气太冷,她那般刚烈性子,怕是真恼了。”
“可我不疏远,族中压力、朝堂算计,定会尽数压在她身上,我别无选择。”
谢尘满腹纠结,内心小剧场翻来覆去,脸上却端着温润清冷、波澜不惊的世家公子模样,硬生生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
一旁同族堂弟看得啧啧称奇,凑过来小声打趣:“堂兄,你今日神色不对劲啊,双目游离、心不在焉,莫不是有心事?”
谢尘瞬间回神,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淡淡瞥他一眼,嘴硬道:“朝堂重地,肃静守礼,休得胡言。我一心思虑朝局,何来心事?”
堂弟偷笑:“真没有?我可听说昨日你与顾将门之女在宫外庭院争执决裂,整个洛阳世家圈子都传开了,都说谢、顾两族彻底划清界限,再无交集。”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谢尘心口莫名发闷,嘴上依旧强硬:“立场不同,本就该泾渭分明,理所应当,有何稀奇?”
嘴上说得坦荡,心里却酸涩无比。
他越是故作冷漠,越是暴露心底在意,妥妥的口是心非。
而另一侧,武将队列末尾,顾念一身素色武官常服,身姿飒爽、眉眼清冷,静静伫立。
她看似目视前方、心神肃穆,脑海里却一遍遍回荡昨日谢尘那句“暂且疏离”。
侍女跟随身侧,低声劝道:“小姐,您别多想了,谢公子昨日那般冷漠绝情,分明是趋利避害、权衡利弊,这般薄情之人,不值得您挂怀。”
顾念指尖微攥,嘴上硬邦邦开口,带着几分赌气的喜剧别扭感:“谁挂怀他了?我顾念行走朝堂半生坦荡,何须牵挂一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文弱书生?他要攀附权贵、保全家族,是他的选择,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般频频飘向文臣队列里那道清雅身影。
明明就在咫尺朝堂,两人近在眼前,却硬生生不敢对视、不敢相望,刻意回避彼此目光,假装陌路生人。
暗处的云华仙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意。
很好。
骄傲、别扭、深情、隐忍,全部凑齐。
无需她动手布局,只需稍稍稳住流言、守住隔阂,这两人便会自己折磨自己,自己刺痛彼此。
正当朝堂气氛僵持微妙之时,当朝侍郎、依附南阳新贵的核心爪牙赵坤,忽然出列启奏,顺势抛出早已备好的算计,也是云华仙卿暗中助推、放大的祸局。
“启禀陛下,如今天下初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旧族余势未消,恐为朝局隐患。臣探查得知,没落将门顾家,私藏旧日兵册、暗联残余旧部,似有私蓄势力、伺机而动之心,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顾家本就是前朝余勋、如今势弱,最是敏感多疑之时,这番弹劾,无异于晴天霹雳,直接将顾家推上风口浪尖。
顾念身躯一凛,当即跨步出列,身姿挺直、不卑不亢,朗声辩驳:“陛下明鉴!我顾家世代戍边、忠心护汉,随先帝征战四方,血染沙场、死伤无数,从未有半分叛心!如今天下安定,顾家安分守己、谨守臣节,所谓私藏兵册、暗蓄势力,纯属恶意构陷、无稽之谈!”
赵坤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顾姑娘空口白牙,如何自证清白?无风不起浪,朝野流言纷纷,岂是凭空捏造?”
朝堂之上,一众官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有人观望、有人附和、有人落井下石,皆是趁机打压没落将门,讨好南阳新贵。
此刻的顾念,孤身一人、四面承压,处境岌岌可危。
她目光下意识扫向谢尘,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想看看,这个昨日狠心与自己决裂的人,会不会信她、会不会护她、会不会为她开口半句。
满殿目光聚焦之下,谢尘缓缓出列。
所有人都以为,谢家为了避嫌、为了攀附新贵,定会顺势沉默、甚至落井下石,彻底割裂与顾家的关系。
顾念眼底已然掠过一抹失望,心头自嘲:也是,他那般权衡利弊之人,怎会为了我得罪满朝权贵。
谁知下一刻,谢尘声线温润却坚定,响彻整座偏殿:“启禀陛下,臣愿为顾家作保!”
满堂哗然,瞬间死寂!
赵坤脸色骤变:“谢公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身为老牌世族子弟,竟敢为嫌疑将门作保,就不怕连累谢家满门?”
谢尘直面朝堂众目睽睽,从容不迫,淡淡开口:“顾氏一门忠烈,朝野皆知。乱世之中顾家抛头颅洒热血,安定之后安分守己、谨守礼法,断无谋逆之心。流言可畏、构陷可憎,朝堂断案,当凭证据、不凭谣传。若无实据,仅凭市井流言便弹劾忠良,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一番话条理清晰、坦荡磊落,既护住了顾家清白,又句句贴合朝局法理,滴水不漏。
顾念怔怔望着身旁身姿清雅、风骨凛然的少年,心头轰然一颤。
刚才有多失望,此刻就有多滚烫。
她死死盯着谢尘侧颜,又气又暖、又恼又心动,心里乱糟糟的:这人!昨日冷言冷语逼我决裂,今日朝堂不惜得罪权贵、赌上家族名声护我!到底是深情还是算计?到底是绝情还是牵挂?
典型的相爱相杀拉扯,瞬间拉满!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烈日当空,宫墙之下树影斑驳,风拂枝叶簌簌作响。
顾念快步追上缓步离去的谢尘,语气带着几分嗔怒、几分别扭,硬声道:“谢公子,你方才何必多此一举?昨日你亲口与我划清界限、形同陌路,今日又朝堂当众为我作保,前后矛盾,你就不怕旁人嘲讽你反复无常、假仁假义?”
谢尘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着眼前嘴硬心软、明明感动却偏要装生气的姑娘,无奈失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疲惫:
“顾念,我疏远你,是怕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连累你深陷漩涡。”
“我护你,是因为我信你、我知你、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我可以与你疏离避嫌,可我绝不能看着你被人无端构陷、含冤受屈。”
顾念鼻尖微酸,依旧嘴硬逞强,挑眉怼道:“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就不怕连累谢家满门?昨日族老训斥你的模样,我可是看得真切。”
谢尘折扇轻敲她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喜剧吐槽:“你啊,永远都是这般软硬不吃、嘴硬第一名。旁人都趋利避害,唯独你,又刚又倔、让人放不下。我若不护你,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会护你?”
两人近距离相对,气息纠缠、目光相望。
误会未消、隔阂仍在,猜忌尚存、深情未改。
一边是家族立场、朝堂权谋、身不由己。
一边是满心牵挂、暗自守护、口是心非。
九天之上,云华仙卿静静看着这一幕,再度拨动一缕尘缘丝线。
护短又如何、深情又如何?
今日的温柔守护,只会成为明日更深的误会。
现在的双向牵挂,终将变成往后刀剑相向的利刃。
这一世的十章尘缘棋局,才刚刚铺开中段纠葛,相爱相杀的煎熬,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