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的市井繁华日夜不息,西汉立国休养生息至今,百姓安居乐业,街巷商铺连绵,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只是这片盛世烟火,再也暖不透布摊前两人冷却的情意。
自云华一番看似公允的规劝挑拨过后,顾念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崩塌,任凭谢尘如何剖白真心,她始终被根深蒂固的西汉门第礼法困住心神,不肯松动半分。士族与商户的天堑、市井流言的磋磨、外人暗藏的离间,三重枷锁牢牢套在二人身上,让原本温柔相知的情谊,步步走向疏离。
谢尘望着顾念默然垂泪、执意疏远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累,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顾念,我不求你即刻全然相信我,只求你别早早判了你我之间的结局。世俗规矩是人定的,人心情意是天生的,为何你偏偏宁愿信死理、信外人,也不愿信我数年相伴的真心?”
顾念指尖攥紧布匹,指尖微微泛白,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郎君,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世道。大汉礼法森严,士族尊卑有序,这是天下公认的铁规。你是寒门士族、读书士子,未来要入仕立身、光耀门楣;我是商户之女,生来便被世俗归为末流,我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在一处。”
“路是人走出来的。”谢尘往前一步,目光恳切炙热,“我读书明理,学的是修身正心,不是学趋炎附势、门第偏见!我若真心喜欢你,便不惧人言,不畏规矩,更不会因家族虚名负你!”
“可你扛得住一时,扛不住一世。”顾念哽咽出声,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些许,“年少意气可以任性,可等你金榜题名、立身朝堂,满身前程加身之时,你终究要顺从家族、顺从官途、顺从天下礼法。到那时,我这份微薄情意,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你的污点!”
两人你言我语,句句真心,句句相悖。没有争吵对立,只有无可奈何的拉扯,越是情深,越是痛苦。
街边依旧是轻松鲜活的西汉市井光景,冲淡了几分极致压抑。方才喊错米面名号的小贩,此刻学乖了许多,扯着嗓子规整叫卖,还特意自嘲两句,引得周边摊贩又是一阵哄笑;几个贪玩的孩童抢买饴糖,挤作一团打闹,不慎碰翻了路边的竹编箩筐,细碎谷物撒了一地,孩童们慌忙蹲地捡拾,手忙脚乱的憨态十分可爱。往来百姓说说笑笑,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寻常烟火温柔又热闹,衬得布摊前的二人愈发孤寂可怜。
而方才转身离去的云华,正缓步穿行在人流之中,心底暗自得意算计。
他依旧恪守表面规矩,不动仙法、不造灾劫、不害性命,全程以凡人言行挑拨离间,看似无错无过。可他身居仙卿之位,明知二人是轮回宿命、渡劫情牵,却刻意人为离间、恶意斩断尘缘,暗中损人情缘、乱人修行,已然**悄悄触犯了细微天条戒律**。
天道公允,疏而不漏,纵然是微末过错,也必有现世微谴报应,绝不姑息。
云华正暗自冷笑着盘算,想着只需再略加造势,便可彻底断了二人这一世牵绊,彻底圆满情劫磨难,脚下忽然毫无征兆一绊,竟是踩到了街边孩童洒落的几粒饴糖碎渣。
他素来身姿稳卓、步履从容,此刻却狼狈失衡,整个人踉跄往前扑出两步,重重趔趄在地,一身整洁素布衣衫沾满尘土,发髻微微散乱,模样狼狈不堪,与方才温雅淡然的游学书生模样判若两人。
周遭路人见状,皆是一愣,随即低声善意失笑。
路过的挑夫随口打趣:“这位书生看着斯文,怎的走路还能平地摔跤!”
挎篮的妇人轻声议论:“想来是心不在焉,只顾着思索诗书,不慎失了足。”
云华心底瞬间一沉,又惊又恼。
他身为云上仙卿,肉身化凡纵然压制仙力,肉身根基也远胜寻常凡人,寻常碎石杂物绝不可能让他失态摔跤。这等平地翻车的狼狈变故,绝非偶然!
他瞬间心知——**是天道微罚,天条惩戒!**
只因他方才暗中动恶念、拨是非、损情缘,犯了隐秘天规,纵使做得极为隐晦,无人察觉,依旧逃不过天道监察,当即降下微谴,让他当众出丑、沾染尘污,以示惩戒警告。
云华面色青白交加,心底又惧又恨,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能强忍羞恼,狼狈起身,拍打着身上尘土,顶着周遭路人善意的嬉笑目光,强行维持体面,快步想要离去。
可霉运并未就此止住。
他刚走两步,头顶街边悬挂的布幌被清风一吹,恰好晃晃悠悠落下,边角绳索不偏不倚,精准扫过他的脸颊,顺带勾乱了他仅存的规整发髻,几根发丝散落,彻底破了他刻意维持的温雅书生气度。
紧接着,街边卖茶水的老汉收拾碗筷,转身之时不慎溅出几滴茶汤,不偏不倚落在他素色衣襟之上,留下点点浅褐水渍,格外刺眼。
接连三件倒霉琐事,件件都是细微却难堪的现世报应,精准落在他挑拨作恶之后,分毫不差。
云华心底彻底清明:天道已然盯上了他。
他不用仙法、不造恶灾、不伤人命,看似完美规避重罚,可**恶意离间有情人、逆天拆散宿命尘缘**,本就是触犯天条的私罪。微谴缠身,无大祸却有小厄,步步难堪,日日缠身,警醒他不可再肆意妄为。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方才算计得逞的淡然笑意,心底满是忌惮与阴郁。他不敢再停留半分,生怕再遭天道惩戒,只能压下所有谋划心思,低着头,步履仓促狼狈,快步逃离城南集市,隐入街巷深处。
这隐秘的一切,远处争执拉扯的谢尘与顾念全然不知。
布摊之前,二人的拉扯仍在继续。
谢尘看着泪眼婆娑的顾念,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的炽热终究抵不过层层世俗枷锁与人心猜忌:“我原以为,真心可以抵万难,如今才知,最难从不是外界风雨,是你心里先放弃了我,放弃了我们。”
顾念闻言,心口剧痛,泪水簌簌滑落:“我何尝想放弃?可我不敢赌!大汉士族规矩在前,旁人非议在后,我一介弱女子,根本没有对抗世道的底气!与其最后落得身败名裂、连累你家族蒙羞的下场,不如就此止步,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谢尘低声苦笑,眼底满是落寞,“你若安好,我便安好。可我心知,从此往后,我此生长安岁月,再无半分安稳欢喜。”
清风漫过长街,吹遍繁华长安,吹过林立商铺,吹过往来行人,唯独吹不散两人之间冰冷的隔阂。
西汉盛世太平,无战乱、无灾祸、无生死别离,却是用最温柔、最磨人的世俗人心,困住了两世深情。
暗处的风波与天道惩戒无人知晓,唯有云华自己清楚,他为一己私念干预凡尘情劫,已然付出了隐秘代价。天谴微厄缠身,往后每一次暗中作恶,都会迎来对应的现世倒霉报应,天道公允,分毫不错。
而留在闹市之中的谢尘与顾念,依旧困在彼此的遗憾里,明知情深不负,却终究抵不过世俗礼法、人心猜忌与旁人暗算,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温情,一点点消散在繁华盛世的长安烟火之中,为这一世的终局,埋下无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