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糖糖放到婴儿床里的时候,糖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那五根小手指头,又短又软,像五颗刚出锅的汤圆,黏在领口上,怎么都掰不开。林晚不敢用力,怕弄醒她,就那么弯着腰趴在婴儿床边,等糖糖自己松手。等了大概两分钟,糖糖在梦里叹了口气,手指松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毯子里。
林晚直起腰,揉了揉酸胀的腰,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罩在沙发上。苏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瓶啤酒。两瓶已经空了,第三瓶刚打开,瓶口冒着白色的泡沫。她没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嘴喝,喝完一口,把瓶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茶几上还有半盘花生米,一包拆开的薯片,一盒已经凉了的披萨。林晚走过去,坐到苏糖对面,把披萨盒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倒了杯水。
苏糖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想哭但忍着的红,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晚姐。”苏糖的声音有点哑。
“嗯。”
“其实我也是被渣男抛弃的。”
林晚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苏糖把啤酒瓶放到茶几上,腾出手,撩起左手的袖子。手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刀割的,是指甲掐的,掐进去,肉翻了,结痂,掉痂,留下一道白色的、凹凸不平的印子。不止一道,是一道一道挨着的,像铁轨。
“看见没?”苏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他掐的。”
林晚伸手,握住苏糖的手腕。手指覆在那道疤痕上,能摸到皮肤下面不平整的纹理。
“我是摄影师,他不是。他搞金融的,说白了就是帮人炒股的,赚的时候赚,赔的时候赔。我第一次见他,觉得他说话好听,穿的也好,开一辆黑色的车,请我吃人均一千的日料。”苏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那时候我刚毕业两年,接一个单子才几千块,他说‘你这么辛苦干什么,我养你’。”
林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我就真的不接单了。他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就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钱是他的钱,我花一分他都要记账。他说‘你现在花的都是我的,你要听话’。”苏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他说我的照片拍得垃圾,说没有人会找我拍,说我全靠他养。说了一遍,我不信。说了十遍,我开始怀疑了。说了一百遍,我信了。”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我就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拍什么都觉得自己拍得不好,接到单也不敢去,怕拍出来被人骂。后来干脆不拍了,在家待着,等他回来。他回来也不跟我说话,要么刷手机,要么打游戏。我想跟他说话,他就说‘你烦不烦’。我哭,他说‘你哭什么哭,你还有什么脸哭’。”苏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的酸胀感。
“后来有一天,我接了一个单,一个朋友介绍的,拍婚礼。我偷偷去的,没告诉他。拍了一天,站了八个小时,脚肿了。回来他看到了,问我‘你去哪了’。我说‘出去拍照了’。他一把抢过我的相机,摔在地上。那个相机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两万多。镜头碎了,机身裂了。他说‘你拍的垃圾,还有什么好拍的’。”
苏糖停下来,喝了一口啤酒。这次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用水冲喉咙里堵着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捡镜头的碎片,他过来踢了我一脚。不是踢肚子,是踢我手里的相机,镜头碎片划了我的手,流了很多血。他没看,转身走了。”苏糖抬起右手,手心里也有一道疤,比手臂上的浅,但更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那之后我抑郁了。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出门。我女儿那时候两岁,我连她都不想看。我觉得我不配当她妈。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用。”苏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有一天我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
“没跳。”苏糖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不敢,是我女儿突然哭了。她在房间里喊‘妈妈’。我听到那声‘妈妈’,腿就软了。从阳台上下来,坐在客厅地上,哭了一下午。”
林晚没有说话。她握着苏糖的手,指尖感觉到脉搏在跳,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后来我离婚了。他不同意,说‘你带着拖油瓶谁要你’。我说‘没人要我也要离’。最后他同意了,因为有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苏糖把啤酒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光,把空瓶放到茶几上,和另外两个空瓶排成一排,“我女儿今年四岁。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丢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婴儿监视器里传来糖糖翻身的声音,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是你的错。”林晚说。
“我知道。”苏糖抬起头,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没掉下来,“现在知道了。那时候不知道。”
林晚松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苏糖以为她在想怎么安慰自己,但林晚不是在安慰,她是在预演。
半秒之内,三条路在她脑子里同时铺开。
第一条路:安慰她。
画面里,她坐到苏糖旁边,拍她的背,说“都过去了”“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一个人”。苏糖听完了,点头,笑了一下,眼泪擦了。但第二天,她还是一样的状态——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安慰只是止疼药,治不了病。
她睁开眼,在心里摇了摇头。
第二条路:鼓励她。
画面里,她握着苏糖的手,说“你很棒”“你是最好的摄影师”“你值得被爱”。苏糖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当场发誓要重新振作。但热血凉了之后呢?她回到家,一个人坐着,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鼓励是兴奋剂,劲儿过了会更累。
她睁开眼,又摇了摇头。
第三条路:带她搞事业。
画面里,她坐在茶几前,在白板上写下“糖晚传媒”四个字。她对苏糖说:“你拍视频,我出镜。咱们孵化单亲妈妈博主。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是我合伙人。”苏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原来我还有用”的笑,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她睁开眼。
“苏糖,咱们合伙开公司吧。”
苏糖愣住了。她的手还握着啤酒瓶,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拍视频,我出镜。专门孵化单亲妈妈博主。”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不是闹着玩的,是正规公司。你有摄影技术,我有流量和内容。合起来,能做成事。”
苏糖的嘴张着,好半天才合上:“你说真的?”
林晚点头。
“你帮我,我也帮你。”林晚说,“咱们让那些被欺负的妈妈都知道,离婚不是终点,是起点。”
苏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忍着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是直接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砸在啤酒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没有擦,任眼泪流。
“干。”她举起啤酒瓶。
林晚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苏糖喝了一大口,发现瓶里已经空了,又拿起第三瓶,刚打开的那瓶,跟她碰了一下。林晚喝了一口水,苏糖喝了一大口啤酒,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公司叫什么?”苏糖问。
林晚想了想:“糖晚传媒。”
“糖晚?”
“你一个糖,我一个晚。糖晚。”
苏糖念了两遍:“糖晚……糖晚……挺顺口的。就是听起来像‘躺平’。”
“躺平就躺平。”林晚笑了,“躺平了才能站起来。”
苏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糖晚传媒。”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糖”字的米字旁写歪了,她伸手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黑色的墨,蹭到白板上,留下一道印子。
“就这样吧。”林晚说,“太完美了假。”
苏糖回到沙发上,把脚盘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一片凉透的披萨,咬了一口,芝士已经凝固了,拉不出丝。
“第一个签约的人,我已经想好了。”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社交账号。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逆光,看不清五官。昵称是“薇薇安不哭”,简介写着:“被白露抢走老公的单亲妈妈。从零开始。不哭。”
苏糖凑过来看:“李薇?”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她之前在论坛上发过帖子,说她老公被白露勾引走了,钱也被卷走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帖子很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删了。”
林晚点开李薇的主页,翻了几条。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一双女人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指印。配文只有两个字:“戒了。”
她点进私信,打了一行字:“我是林晚。想不想让白露付出代价?”
发送。
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送达”,三秒后变成“已读”。又过了三秒,回复弹出来:“想。在哪儿见面?”
林晚回了三个字:“我家。明天。”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苏糖看着那行“好”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帮她?”苏糖问。
“不是帮她。”林晚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是合作。她帮我们,我们帮她。她的故事,比我的还惨。白露不止抢了陈旭,还抢了她老公,还骗了她弟二十万。这种人,不能让她继续害人。”
苏糖想了想,点头。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气球。糖糖在婴儿房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小了,窗帘落下来,贴在墙上。
“晚姐。”
“嗯。”
“你觉得我能做好吗?”
林晚回过头,看着苏糖。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啤酒喝得脸红扑扑的,头发散着,窝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你帮我拍的第一条视频,你还记得吗?”
苏糖想了想:“记得。婆婆装晕那一条。”
“那条视频,你加了《天鹅湖》配乐,慢动作回放,右上角打‘优雅退场’。我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林晚走回来,坐到沙发上,“那条视频播放量两千万。评论区都在说‘摄影师加鸡腿’。你说你能不能做好?”
苏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地开。
“能。”她说。
“大声点。”
“能!”苏糖喊了一声。
婴儿房里传来糖糖“啊啊”的声音,被吵醒了。林晚笑着站起来,推开婴儿房的门,糖糖正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站着,看到妈妈进来,立刻不叫了,伸出手要抱。
林晚把她抱起来,回到客厅。糖糖看到苏糖,又伸出手,要苏糖抱。苏糖接过去,糖糖在她怀里坐好,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苏糖躲了一下,糖糖没抓到,嘴一瘪,要哭。苏糖赶紧低下头,让她抓。糖糖抓了一把头发,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不好吃,吐出来,又开始抓。
“你女儿越来越像你了。”苏糖说。
“哪像?”
“倔。要抓头发就一定要抓到,抓不到就哭,哭了还不服,再抓。”
林晚笑了,从苏糖手里接过糖糖,把她放到爬行垫上,给她塞了一个咬咬乐。糖糖接过咬咬乐,塞进嘴里,满意地啃了起来。
“明天李薇来了,你负责拍。”林晚说。
“拍什么?”
“拍她说。把她的事说出来,让所有人知道白露是什么人。”
苏糖点头,从包里掏出单反,检查了一下电池和存储卡。电量百分之八十,存储卡还剩两百多张。够了。
“你不怕她不同意?”苏糖问。
“她同意。”林晚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林晚拿起来,是李薇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
林晚打字:“下午两点。”
“好。我会准时。”
林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糖糖在爬行垫上啃咬咬乐,啃得满嘴口水。苏糖在调试相机,对着客厅的灯拍了一张,又对着窗户拍了一张。客厅里只有这些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晚姐。”
“嗯。”
“谢谢你。”
林晚转过头,看着苏糖。苏糖没有看她,低着头摆弄相机,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废物。”
林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了握苏糖的手。苏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相机磨出来的。
“你不是废物。”林晚说,“你是还没找到自己的战场。”
苏糖抬起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下来。糖糖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咬咬乐从手里滑落,滚到沙发底下。她没有去捡,闭上眼睛,准备睡第二觉。
林晚把糖糖抱起来,放进婴儿床。这次糖糖没有抓她的衣领,乖乖地躺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毯子里。
她走回客厅,坐到苏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白板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糖晚传媒”。
“明天开始。”林晚说。
“明天开始。”苏糖说。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不是李薇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周明远。考虑好了吗?”
林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她关了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黑暗中,苏糖的声音很轻:“晚姐,你说我们能做到吗?”
林晚在黑暗中笑了:“我都能从二十八楼活下来,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苏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黑暗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婴儿房里传来糖糖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钟摆,一下一下,安稳而坚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