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正在给糖糖换尿布。糖糖躺在爬行垫上，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林晚刚把旧尿布抽出来，糖糖就趁机翻了个身，光着屁股往茶几底下爬。
“回来。”林晚一把捞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糖糖被拖回来的时候笑了，以为妈妈在跟她玩，又往外爬，又被拖回来，乐此不疲。
门铃又响了。这次不是“叮咚”，是被人按住不放的、持续的、刺耳的长鸣。糖糖被声音吓了一跳，不爬了，坐起来，扭头看着大门的方向。
林晚把新尿布塞到糖糖屁股底下，撕开魔术贴，粘好，然后站起来。糖糖低头看着自己腰上新贴好的尿布，伸手去撕魔术贴。
“不准撕。”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糖糖抬头看了看妈妈，又低头看了看魔术贴，犹豫了零点五秒，开始撕。
林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一个人——婆婆王美兰跪在门口，头发散乱着，几缕白头发从发胶里挣脱出来，翘在头顶上。那件昨天在法庭上穿过的紫色真丝旗袍还穿在身上，但皱巴巴的，像一夜没脱。脸上的妆花了，口红蹭到了腮帮子上，眼线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的眼睛。
她跪在门口，手撑着地，嘴里喊着：“晚晚！晚晚我错了！你让我看看糖糖！”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一浪一浪地传上来，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喊话。
林晚从猫眼处退了一步。
苏糖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围裙上全是水。她看到林晚的表情，问了一句：“谁？”
“婆婆。”
苏糖把碗放到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来干什么？”
“看糖糖。”
“你开门了？”
“没有。”
门外又喊了一声：“晚晚！我求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糖糖！一眼就行！”
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哭腔，还有一种林晚从来没听过的哀求。那个在法庭上穿旗袍、盘头发、瞪着她冷笑的女人，那个在家里摔碗、骂她“不下蛋的鸡”的女人，那个在电话里吼“家丑外扬你不要脸”的女人，现在跪在她家门口，求她开门。
苏糖凑到猫眼上看了看，退回来，表情复杂：“她还真跪着。”
林晚没有动。她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糖糖的贴纸——一只小兔子，耳朵竖得老高。糖糖昨天贴的，贴歪了，林晚没撕，留着。
“开直播。”林晚说。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标题打了一行字：“婆婆跪门口求见孙女，现场直播。”直播间瞬间涌进几千人，弹幕开始滚。
“又来了又来了！”
“婆婆今天又作什么妖？”
“跪门口？真的假的？”
“博主开门了吗？”
苏糖把手机架在鞋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对着大门。
林晚伸手，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猛地涌进来，照在玄关的地砖上，亮得有些刺眼。婆婆跪在门口，双手撑着地，膝盖下面的地砖冰凉。她看到门开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哀怨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林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像是输了钱的赌徒看到了一线翻本的希望。
“晚晚！”婆婆往前扑了一下，一把抱住林晚的腿，“晚晚，糖糖是我们陈家的骨肉，你不能不让我见啊！”
她的手指攥着林晚的裤腿，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差一点掐到肉。林晚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婆婆的头顶上全是白头发，不是染过的黑，是新长出来的白，一茬一茬的，像秋天的枯草。
“妈，”林晚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您不是说糖糖是赔钱货吗？原话，‘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摆周岁宴’。要不要我放录音？”
婆婆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哭声小了一点，但没有停。她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线晕成了两条黑线，从眼角拉到嘴角，像哭丧着脸的小丑。
“我那是气话！”婆婆的声音哽咽着，“糖糖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林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婆婆，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苏糖从她身后探出头，手机稳稳地举着，镜头一直对着这一幕。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数字从几千跳到几万，还在涨。
“她在的时候嫌糖糖是女孩，现在想起来疼了？”
“气话？气话说三年？”
“这眼泪是真的还是演的？”
“演的吧，刚才还嚎，现在突然小了。”
“不管真的假的，跪门口挺丢人的。”
林晚低下头，看着婆婆的眼睛：“妈，那您儿子给过抚养费吗？从糖糖出生到现在，一分钱没有。您让我凭什么让您见孙女？”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已经停了，像是卡带了。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我给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箍着。她拆开橡皮筋，把钱塞到林晚手里。大概一万块，有零有整，有新有旧，像是从家里翻箱倒柜凑出来的。
“我给抚养费！”婆婆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一种“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的理直气壮，“你让我见她！”
林晚没有接那沓钱。她后退了一步，钱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散开了，红色的钞票在灰色的地砖上铺了一片，像秋天的落叶。
她对着苏糖的手机说：“姐妹们听好了，婆婆要用钱买孙女探视权，这算不算违法？”
弹幕炸了。
“算！非法交易！”
“探视权不是用钱买的！”
“她以为这是买菜吗？”
“报警报警报警！”
“这种人不报警等什么？”
“十万人在线等！”
苏糖的手机屏幕上，“报警”两个字铺满了整个画面，像一场雪崩。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有人非法侵入我家门口，拒绝离开。对，她跪着，但不走。地址是××小区×号楼601。好的，我等。”
挂了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外卖。
婆婆跪在地上，看着林晚打电话，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林晚没有见过的惊恐。
“你、你报警？”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你婆婆！”
“前婆婆。”林晚纠正她，“我跟你儿子已经签了离婚协议，等待法院判决。从现在起，你跟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了警笛声。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呼啸的警笛，是很克制的、短促的两声“嘀——嘀——”，像是怕吵到邻居。两个警察从电梯里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女警察走在前面，看到跪在门口的婆婆，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女警察问。
林晚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表情平静：“她不是我婆婆了，我跟我前夫已经离婚。她非法侵入我家门口，拒绝离开。我让她走，她不走。所以报警。”
女警察蹲下来，看着婆婆：“阿姨，您起来说话。”
婆婆不肯起来。她跪在地上，抓着女警察的手腕，哭着说：“警察同志，我就是想看看我孙女！我孙女在里面！她不让我看！”女警察看了一眼林晚，林晚靠在门框上，抱着糖糖。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爬行垫上爬过来的，被林晚一只手捞起来，抱在怀里。她正啃着手指，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阿姨，”女警察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小孩，“探视权的问题，您可以向法院起诉。但您不能这样跪在人家家门口，这是扰乱社会秩序，严重的可以拘留。”
婆婆的哭声小了一点。
男警察走过去，把婆婆扶起来。婆婆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男警察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直了，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林晚怀里的糖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就看一眼……”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就看一眼都不行吗？”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糖糖趴在林晚肩上，嘴里含着手指，歪着头看着婆婆。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婴儿特有的、空白的注视，像是在看一盏灯，一棵树，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婆婆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是真的，不是刚才那种有声音的嚎啕，是无声的、一串一串往下掉的眼泪。她没有擦，任它们在脸上淌。
女警察看了林晚一眼：“你要追究吗？”
林晚点头：“追究。她已经不是我婆婆了，我和她儿子离婚了。她没有权利在我家门口闹。”
婆婆被男警察扶着，往电梯口走。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冲着林晚喊了一句：“林晚你不是人！”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电梯门开了，她被扶进去，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消防通道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林晚关上门。
糖糖从她肩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手指，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林晚的衬衫上，湿了一小片。
苏糖关掉了直播。直播间最后的数字停在二十三万，弹幕最后一条是“婆婆终于走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真报警啊？”苏糖问，“她毕竟是你前婆婆。”
林晚抱着糖糖走进客厅，把她放到爬行垫上。糖糖一落地就开始追皮球，皮球滚到茶几底下，她趴在地上往里看，屁股撅得老高，够不到，急得直哼哼。
“我报的是‘非法侵入住宅’。”林晚坐到沙发上，把脚伸到茶几上，“跟身份没关系。她是我婆婆也好，前婆婆也好，陌生人也好，法律上是一样的。非法侵入就是非法侵入。”
苏糖坐到她旁边，从茶几上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不会再来吧？”
“不会。”林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怕警察。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今天这一出，脸丢尽了。她不会再来了。”
“那她想看糖糖怎么办？”
“去法院申请探视权。”林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好久没擦的吊灯，“法官判她一个月看一次，我不拦着。但钱买不到。”
苏糖笑了：“你还真跟她杠上了。”
“不是杠。”林晚说，“是讲道理。她之前不讲道理，我没办法。现在她讲道理了——不对，是她被迫讲道理了——我就跟她讲道理。”
糖糖从茶几底下钻出来了，皮球没捞到，捞到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袜子。她把袜子叼在嘴里，像一只叼着猎物的小狗，爬到林晚脚边，把袜子放到她脚上。
林晚低头看着那只袜子——是糖糖自己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她弯腰捡起袜子，套到糖糖脚上。糖糖低头看了看，不满意，又扯下来，叼着跑了。
苏糖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晚姐。”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说：“继续做视频。上节目。出书。赚钱。养糖糖。”
“就这些？”
“就这些。”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天上炸开，几秒钟就灭了。糖糖听到烟花的声响，从爬行垫上站起来，扶着茶几，踮着脚尖往窗外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宝宝，”林晚弯下腰，把糖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烟花好看吗？”
糖糖盯着窗外，不回答。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在她的瞳孔里绽放了一下，然后消失。
苏糖靠在沙发上，看着林晚和糖糖的背影。窗玻璃上，三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正在被定格的画面。
“你说，她会恨你吗？”苏糖问。
“谁？”
“你婆婆。”
林晚没有回答。糖糖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已经闭上了。
“恨就恨吧。”林晚轻声说，“不差她一个。”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城市的夜空被照亮了一瞬，然后重新归于黑暗。
林晚抱着糖糖，站在窗前，看着那场不属于她的烟火。
